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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0 【寒故】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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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故醒的时候,宋居寒已经醒了。
他没动,就那么侧躺着,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眼睛看着何故的侧脸。窗帘没拉严,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何故的睫毛上,细细的,微微地颤。
何故翻身的时候撞上他的视线,愣了一秒,声音还带着睡意:“……几点了?”
“九点。”
“那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宋居寒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头顶,“今天又没事。”
何故没动,任由他抱着。宋居寒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有点快。
何故没问。
他从来不说破。宋居寒那些半夜惊醒的瞬间、那些突然收紧的手臂、那些莫名其妙盯过来的眼神——他都知道,他从来不说。
“饿吗?”何故问。
“不饿。”
“那再躺会儿。”
“嗯。”
宋居寒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摩挲,指腹隔着睡衣蹭过那一点温度。何故的呼吸慢慢又沉下去,像是又要睡着。
宋居寒忽然开口:“何故。”
“嗯?”
“你有没有想过……”
话说到一半,停了。
何故等了几秒,翻过身来面对他:“想过什么?”
宋居寒没看他,手指在床单上划着,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痕。他睫毛垂着,遮掉大半眼睛,只露出一点眼底的光,亮得有点过。
“没什么。”
何故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脸抬起来。
“宋居寒。”
宋居寒被迫对上他的视线,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笑:“干嘛,审我?”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真的。”
何故没松手,拇指在他下颌蹭了蹭,蹭到一层薄薄的胡茬。宋居寒的眼睛在他手里微微颤动,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蛾子。
“……何故。”
“嗯。”
“你什么时候会走?”
这句话问出来,宋居寒自己先僵住了。他想把脸别开,何故没让。他想把眼睛闭上,何故盯着他。
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何故的手指从他下巴滑到脸颊,轻轻贴着他脸侧那一小块皮肤。那只手是温的,稳定的,像这么多年一直那样。
“我不走。”
宋居寒喉结动了动。
“我没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宋居寒没说话。他的眼睛在何故脸上扫过,从眉毛扫到鼻梁,从鼻梁扫到嘴唇,最后落回眼睛。他在找什么,何故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找到,何故也不知道。
“你走吧。”宋居寒忽然说。
何故没动。
宋居寒把他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一根一根捏他的指节。捏得很轻,像在捏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走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趁我还……”
后半句没说出来。
何故等了几秒,替他说完:“趁你还舍得?”
宋居寒手指停住。
他没抬头,就盯着何故的手。那只手被他握着,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这些年写字、翻谱、做那些他不愿意让宋居寒一个人做的事磨出来的。
“我不舍得。”宋居寒说。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眼泪。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累的东西,像是已经疼了太久,疼到不知道该怎么喊疼了。
“我不舍得,”他说,“所以你得自己走。你不能等我……等我哪天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
宋居寒没答。
他松开何故的手,坐起来,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攥着,指节泛白。
何故也坐起来。
他看着宋居寒的背,看着那上面每一块肌肉的纹理,看着脊柱两侧那两条浅浅的沟。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宋居寒浑身一僵。
“宋居寒。”
宋居寒没动。
“你听着。”
宋居寒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在这,”何故的声音贴着他后背传来,闷闷的,但是稳,“我没想过走。以前没想过,现在没想过,以后也不会想。”
宋居寒的手指从头发里滑下来,垂在膝盖上。
“你凭什么。”他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何故没答。他只是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贴在那块因为紧绷而发烫的皮肤上。
“你凭什么。”宋居寒又说了一遍,声音开始抖,“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怕……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你还在不在……你不知道我有多恨我自己……”
何故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抖,从肩膀到腰,从头到尾,像一棵被风吹透的树。
他收紧手臂。
“我知道。”
宋居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没出声,就那么坐着,背对着何故,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自己手背上。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发现这是假的。他怕一回头,何故就不见了。他怕一回头,那个他一直等的时刻就到了——
何故把他扳过来。
宋居寒的脸被他的手捧着,泪水糊了满脸,眼睛红得不像话,嘴唇微微颤着,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看着何故,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里面有害怕,有期待,有不敢相信,还有一种很深的、被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何故看着他。
“宋居寒。”
宋居寒的嘴唇颤了一下。
“我在。”
宋居寒闭上眼。
他的身体往前倾,额头抵在何故肩上。何故感觉到自己肩膀那块布料迅速湿透了,温热的,一片。
他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轻轻摩挲着。
过了很久,宋居寒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别走。”
何故低下头,嘴唇贴在他发顶。
“不走。”
“你说了不算。”
“那你说算?”
宋居寒没吭声。
何故把他从自己肩上拉起来,看着他那双哭得乱七八糟的眼睛。
“那你看着我,”何故说,“你看着我,然后你再说一遍,你让我走。”
宋居寒看着他。
他看着何故的眼睛。那双眼睛他看了十年了,从十七岁看到二十七岁,从少年看到现在。那双眼睛里有过失望,有过疲惫,有过很多他不敢细看的情绪。但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他。
只有他。
宋居寒的嘴唇动了动。
“我……”
何故等着。
宋居寒忽然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何故没听清。
“什么?”
宋居寒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不让你走。”
何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大的笑,就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光。他伸手,把宋居寒脸上的泪痕蹭了蹭,蹭得乱七八糟的。
“那就不走。”
宋居寒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那种害怕慢慢淡了一点。他忽然抓住何故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何故觉得有点疼。
何故没抽回来。
他知道这个人在怕什么。他知道这个人心里有个洞,要用很长时间、很多很多遍的“我在”、很多很多个醒来的早晨,才能慢慢填上。
他不急。
他们有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