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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深宫幽影 ...

  •   卢枰镜不知他的兴趣从何而来,一直以来,竞日孤鸣对珠珠的态度算不上多么在意,但这倒是提醒了他一件事:在回到苗北之前,关于珠珠的抚养问题,不能再如从前那般。趁着气氛好,可以提一提。

      “她娘走得早,”卢枰镜恍惚了一瞬:“生她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那时才十七岁。”

      竞日孤鸣敏锐地察觉到卢枰镜不复之前的淡然,仿佛在黑暗里哆嗦起来,忍受着过去的记忆喷薄而出。

      竞日孤鸣知道——千雪带着人进北竞王府的第三天,该来的情报都有了。一个小吏,妹妹所嫁非人,一年多就走了,留下的女儿被兄长当做骨肉抚养,在周围名声很好,会做一些药材生意,家有余财,平日不过是在酒楼当个账房,颇为安逸的过着滋润的小日子,直到养女或者说是侄女骤然发病,急匆匆抓住了救命稻草。

      狗屁不通,情报里没提一点棋艺。

      竞日孤鸣回过神,道:“大抵你也年纪不大。”

      卢枰镜苦笑了一下,这话说的不准。他在那时候就很精明了,已经在县衙里领了差事,做的也顺风顺水。正因为这般,才年少自负,跌了最大的跟头,这些说也无益,他勉强把话拉回来:“她娘走后,一直是我亲自要照顾她,她小时候,总是爱哭,吃奶也呛咳,磨得我毫无办法,只好抱着她在屋子里一圈圈的哄。外面下个雨,天气冷了热了,她都要哭着找我……”

      说到女儿的事,卢枰镜忽然回过神。这是他在意的,竞日孤鸣可一点也不想听。

      卢枰镜硬生生转过去:“……不知以后如何是好。光是如今的病,都叫她连这点乐趣也不够了。”

      竞日孤鸣握住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何必担心,她身边的人都顺着她,这里乐趣不够,还会有别的。”

      卢枰镜见他装傻,低声道:“王爷,珠珠身边之事,可以由我来决定吗?”

      不知何时,竞日孤鸣已经一丝睡意已无。低低的声音有着掩饰不住乞求之意。

      他已经赢了苗王的局,在王都恶劣而危险的局面里,虽然有一二意外,但他已经赢了。这个夜晚,本该是他大获全胜、暗自回味的晚上,他在回味之后,大概还能有几手巧妙地布置……

      答应便是了。这么小的事,他本就对那个小姑娘毫无兴趣。只要答应这一次,聪明的卢先生就会明白,他本不是一个残暴、无理之人。
      奉上忠诚、顺从和真心,他纵然不是无所不能,给与的恩赏也绝不会让卢先生失望。
      从此,他可以得到一个聪明识趣的卢先生,一个把所有精力用在经营他的生活,或是北竞王府的人,只要他们利益一致,卢先生还会是他忠心耿耿的部下,一步一步来,也花不了多久。

      仿佛……好像有人说过了。

      【你要我……陷在这里,和你的侍女、你的仆人一样,眼里、心里只有你,能做的只有绕着你转,怕你生气、怕你有一点不痛快,”那声音痛苦得狰狞,渐渐清晰起来:“哦,你还要给我……是金银,权势,还是让一群人绕着转,直到我和你身边的侍女一样尝到甜头,心甘情愿的问你求更多……】

      竞日孤鸣清醒过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赢了。

      他如愿赢得了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也如同卢枰镜所惧怕的那样赢得了一切。但他到底是否享受这一切的结果呢,当然,卢枰镜还很笨拙,先扮演了奴仆,若是稍加点拨,想来也会熟练的知情识趣,体贴万分。那时的滋味会好的更多。

      但那是麻木。不是真心。

      卢枰镜已经忘了那些话。

      若是一直记得,会很痛苦。一条路走不下去便换一条,他不明白竞日孤鸣为何眼睛微闭,许久不言,神色渐渐冷漠,近乎无情。

      珠珠的问题是这么重要的么?卢枰镜猝不及防,在他看来,这是随手可掷的恩典。何况在叛乱之后,竞日孤鸣的重心应该不再是如何消解苗王的疑心和催婚,有太多别的手段能让苗王左支右绌,疲敝于朝堂和军事之上,北竞王府也不再需要多么注意维护他的存在。

      卢枰镜几乎挫败的吸了口气,目光低垂,他在犹豫要不要钻进被子里。但这未免太折磨他,何况竞日孤鸣现在心情不好,做这种事更像火上浇油。

      竞日孤鸣低声道:“外面好像下雨了。”

      卢枰镜松了口气,起身去外面看了一眼。雨水轻轻摇动树叶,月光薄薄的,弯弯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正要回去,竞日孤鸣又指使他:“先生去旁边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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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下了一夜的雨,王宫里的血腥味消散了许多。冰心一早就来了宫里,服侍北竞王更衣和用膳,熟悉的生活节奏让养尊处优的北竞王从里到外的舒了口气。

      卢枰镜沉默的站在几步开外,听见北竞王徐徐说起赏赐芸香之事,冰心已经操持了,但她说的是没有拦其他宫人抢走卢姑娘的罪过。

      “你做得很好。”竞日孤鸣徐徐说:“这些人,交由珊瑚料理吧。”

      冰心微微一怔,迅速答应下来,目光转向一侧,又迅速说起千雪孤鸣奉命查抄了会馆和几个官员的事,这自然是之前叛乱的余波,查抄的官员之中,据说有人和中原的客商勾结。

      竞日孤鸣道:“区区一个小族,十几日里聚集如此人力物力,后面自然有人推波助澜。”中原客商是不是有人推上去的,也不好说,他转向一旁:“卢先生,今夜小王想对弈一局,你去库里挑一副棋具。”

      卢枰镜哑声道:“是。”

      暑热骤散,淡淡的云彩遮住了恢弘壮阔的建筑,从高处投下片片落影。卢枰镜挑了一副棋具,待要出去之时,又想起昨夜竞日孤鸣并没有睡好,因夜里雨声渐渐嘈杂,他也断断续续的醒了几次。

      他犹豫了一下,便道:“夜里雨声烦人,不知可有厚实一些的屏风,暂时一用。”守库的宫人道:“屏风自然有的。”领他往另一处库房,走到回廊,忽有人一声声敲门,却是隔着一院子竹林传来。

      宫人本不欲管,卢枰镜听那声音断断续续,气力微弱,猜测那是一个女子,既不叫喊,也许是困在这里好一阵子。他咳嗽一声,见那宫人仍然装聋作哑,便道:“烦劳稍待,好像是王府里一个侍女的声音。不如去看一看。”

      竹林旁边的院落,隔着墙,小门挂了锁。听到有人来了,关在屋子里的女子声音含泪,凄楚可怜:“谁在外面?求你放我出去!”宫人忙开了门,见了那女子,露出懊恼之色:“姚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关在这里了?这里的锦缎可是进贡的贵货。”

      “好了。”卢枰镜冷淡的打断他:“不过是些布料罢了。”

      姚金池抬起头,泪痕未干,在昏暗的屋子里,她的脸庞好像有一层淡淡的光。她掩面走了出来,卢枰镜转向她,又变得客气起来:“王爷也是赞过姚姑娘细致温柔、品味不俗的,不如一同前往吧。”

      姚金池刚刚受了他援手,见他客气相邀,虽仍然害怕,却还是点了点头。三人一路无言,宫人见他维护姚金池,搬出了北竞王这座大山,便也乖觉得不再去言语招惹姚金池。

      卢枰镜心里万千思绪,挑屏风也只是随手一指。等宫人安排运过去,他站在一旁只需随行,看了一眼仍然怯怯的姚金池,心底暗自摇头:在这深宫里宫人无数,未必有北竞王府规矩严明,露怯更是不智之举。

      搬运屏风的宫人也有看见姚金池的,不时投以目光。姚金池犹豫不决的站在车边,不知是要告辞还是跟着一起去,卢枰镜走下石阶,轻声道:“姑娘若是没有他事,不妨一同去吧。”

      姚金池鼓起勇气,轻声道:“大人,我姐姐还要来寻我,我……要在这里等她。”

      卢枰镜点了点头,道:“是卢某唐突了。”转身随搬送屏风的宫人往凝晖宫去。

      姚金池望着一行人去了,心中惊惶未消,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已经说明了来人的身份。她低下头,强忍着泪意:“姐姐……”

      “我真不知,你能无用到什么地步。”姚明月不耐烦的说:“都到了今日,你也只会哭吗?”

      苗王设宴,藏镜人携妻子列席,姚明月是已经国灭的交趾公主,也是苗王武勋的证明,正好让宫中另一个战利品挂在宴席上炫耀一番。姚金池跟在姐姐身后,纵然姚明月脾气不好,在国破家亡的处境里她们也是一般存在,姚金池边走边擦干净眼泪,听着姐姐毫不留情的训斥:“……还不如用你这身本事找一个男人算了。”

      用帏布围起来的供帐之内,酒香阵阵飘荡,姚金池跟随姐姐走进去,姚明月扫了一眼周围,索性在罗碧身边坐下。姚金池暗暗松了口气,她生怕连位置都找不到,又在众人面前惹人注目。坐在姚金池身后,她很知趣的为姐姐倒酒。

      “论及有功之人,说来,王叔府上的清客也有大功,今日怎不带他入席?”

      竞日孤鸣坐在苗王下手边,微笑不语,看向猛喝酒的千雪孤鸣,

      千雪孤鸣神色不虞,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不多看过来一眼。这样的神色,竞日孤鸣便知道苗王或许又有什么计划,且让千雪也知道了。他端起酒杯,遥遥一举:“当日之事,苗疆战神与铁军卫皆有大功。王上福泽深厚,得两位良才相佐,小王福薄力微,未能为王上分忧,还要王上分心救援,又岂敢受赏?”

      苗王举杯痛饮,十分受用,又道:“王叔何必自谦,既然是王叔亲近之人,孤王自有恩赏。”命人去凝晖宫。

      千雪飞快看了竞日孤鸣一眼,喝了一口酒,竞日孤鸣就咳嗽了一声,外面风不大,围了帷账更是不见风动。千雪忽然道:“又不是什么美酒。王叔身子骨弱,喝了这一杯还是回去吧。”

      竞日孤鸣微笑,接了侍女递过来的布帕,打趣道:“连苍狼也能喝两杯,小王岂会一杯就醉。”他一说话,苗王便看向一旁的儿子,苍狼规规矩矩坐在旁边,目光担忧的望着竞日孤鸣:“祖王叔,苍狼只能饮两杯酒,那您也只能再喝一杯了,这一杯酒,苍狼来为您倒。”

      他从座位上下来,走到竞日孤鸣身侧,竞日孤鸣微笑道:“乖苍狼,你倒的酒,祖王叔……”浅浅的酒晕着光,苍狼已经放下酒盏,千雪心事重重,见苍狼只迅速倾了一下,还是猜到了,笑道:“好孩子,苍狼也来给王叔倒一杯。”

      竞日孤鸣端起杯,浅浅一层的酒,真是听叔叔话的乖孩子了,含笑转向苗王:“这一杯酒,与王上同饮。”苗王举杯,一饮而尽,又喝道:“苍狼,莫再胡闹。”千雪摸了摸侄子的头发:“好孩子,祖王叔不喝了,王叔也喝醉了。你去看着你父王,别让他喝糊涂了。”他说完,长身而起,朝四周看了一圈。

      苍狼回到父王身边,刚要说话,苗王神色已经变了,怒视千雪,不言自威。千雪最后看向了他,奇怪的笑了一下,那一下,周围人忽然安静下来。

      “王兄,祭典过了,仗也不打了。这王都我也呆得够够的了,苗疆没事,我就满天下逛逛,再找个地方隐居。你也别日夜操心没完,等哪天隐居得腻了,我自然会下山,找你饮酒。”

      竞日孤鸣放下酒杯,千雪看向了他,这一刻,千雪又柔和下来:“王叔,你好好呆在你的王府,等我有了好方子再送来。”

      他没有和藏镜人客气一番,或是告别。藏镜人也不会长留在王都,他们迟早会在神蛊温皇那里聚头的。

      千雪孤鸣大步离开了。

      姚明月撇了撇嘴,冷笑了一下,但她知道狼主一走,苗王就更不会猜忌这个弟弟,从前的猜忌会成为后面滚滚而来的后悔和真情……多虚伪啊,只要没有了权力,天底下就能凭空多出好些真情实感的兄弟。

      姚金池注意到了姐姐的眼神,但姐姐向来鄙视一切男人,她顺着目光远远望过去,几乎忘了把视线收回来。直到宫人领着一个男人走入帷账,男人低眉垂眼,向苗王行礼,又走向了北竞王身后。

      姚金池愕然的认出,男人是刚才帮她脱困的人,他沉默的站着,就像北竞王府那边的另一个战利品。姚明月低低道:“可惜了……原本还想让罗碧想法子,送你去北竞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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