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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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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日孤鸣本来想让人带卢枰镜去,但话到嘴边就成了:“冰心,请卢小姑娘过来。”
把人带过去,那小姑娘一闹腾,卢枰镜免不得要去抱女儿了。竞日孤鸣低头喝了口酒,又吩咐:“吩咐厨下送些粥汤小菜。”
卢枰镜背脊挺直,微微侧过头,眉头皱了起来,礼单也放在桌上了:“王爷盛情,卢某罪不敢当。”
竞日孤鸣慢条斯理,微微一笑:“卢先生有什么罪,小王怎么不知?”
卢枰镜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卢某愚钝,未曾察觉王爷的苦心。”
这话虽然很假,但很好听,竞日孤鸣放松下来。一向是他搭台阶让卢先生下,这次卢先生也该辛苦一番。他端起酒杯——酒杯已经空了,酒壶就在不远处的桌上。
顺着他的视线,卢枰镜悄悄撑了一下椅子,才站起身,将酒壶执着,趋步靠近斟酒。他低着头,脸颊惨白,嘴唇一点血色也无,两颊也微微陷下去,显出面颊骨的狭长的弧线来。
竞日孤鸣把他看得很仔细,卢枰镜倒完了酒,并不放下酒壶,声音虚浮:“王爷一片苦心,宽待卢某,千里迢迢搬了卢某简陋居处家什,又赏赐诸多名贵之物,如今更是赏赐千金……如此盛宠,苗北人尽皆知。”
竞日孤鸣移开视线,屋子里没有别人,他们可以放心说话——但他的心情迅速坏了下去。
卢枰镜说的很轻:“北竞王府在苗北多年,王爷沉迷下棋,也是天下皆知,金碑开局,未尝一败,苗疆棋道第一国手,亦非虚名。名声便是如此,要人人皆知,就该多年经营,一个十四五岁未曾沉迷女色的人,到了二十四五岁,纵然金屋藏了无数娇妻美妾,也是不够,至于与一个男子纠缠不休,如堕魔障,如历劫数……王爷动手的太晚了。”
竞日孤鸣眼底移动,眸光微转泛起涟漪,那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快意,他缓缓道:“太晚了……先生察觉小王的苦心,也是太晚了。”
卢枰镜苦笑起来,道:“卢某有罪,但卢某也请王爷给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粥送来了,两人不再言语,八道小菜清淡鲜亮,摆了一桌。
竞日孤鸣柔声道:“先生没什么罪,也无需赎罪。”这句话被侍女们听得清清楚楚,纵然是卢枰镜一瞬间也看清楚了侍女们不自在的神色。她们沉默的退了出去。
竞日孤鸣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卢枰镜下意识想要抽出,却也反应过来,克制着顺着那力道站了起来。
“小王这条船,卢先生真心要上么?”竞日孤鸣声音很低,有一种隐秘的引诱潜藏其中,顺着他的目光,卢枰镜转过身,珠珠被牵着站在门外:“只凭先生一人,怕是不够的。”
卢枰镜喃喃道:“你说过不会与她计较……”
“上了小王的船,小王可以不计较,”竞日孤鸣拉着他走了两步,到了桌边:“其他人可不见得如此大方了。”这些都是实话,历来谋朝篡位的要压上身家性命,何况妻儿子女,赢了鸡犬升天,输了……也是升天。
卢枰镜终于露出迟疑之色,竞日孤鸣松开了手,笑道:“先生还是再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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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抱了卢戒珠去了北辰居,伺候到夜里,才得了空。她走之前,特意去卢枰镜住处,瞧了瞧其他婢女情形,倒也还好。青釉听到脚步声,先出来了。
“冰心姑娘,”青釉行了一礼,冰心见她警觉,也不由放缓神色:“卢先生在王爷身侧,他身边的事要你操心,你可有什么要与我说的?”
青釉探入衣袖,神色艰难:“这是彩霞姑姑送来的。”是两片金叶子,冰心默然接过,心里已经明白了,果然,青釉道:“彩霞姑姑想请姑娘和奴婢赴宴。”
“真是不知死活……”冰心叹了口气:“你随我来吧。”
朝云和彩霞,只听名字便知道是一同当过差的,主子随手给一个名字,便是一段新的人生了。冰心领着青釉去了外客的住处,北竞王府金碧辉煌,后面的院落更不知多少,婢女们又分三六九等,自然难免人情往来。
十多年前,冰心还是个小丫头,送到了苗北。苗北王府里,两个年轻妇人在对小丫头挑挑拣拣,好看的、识字的、有些灵巧的便送到前面伺候。人生分野在一夜之间就定了。
冰心走入跨院,院子里石灯燃火,灯笼微动,隐隐有笑声传出来,守门的丫头见到是她,先生了怯心,那一声便抖得如同细线:“冰心姑娘来啦。”青釉沉默的跟在冰心身后。
朝云卸去了华贵的妆点,但身上的薄衣仍然暗纹隐现脱俗,是江南一带绣娘的手艺,因王后喜欢,王都之中,引为风潮。彩霞却只是寻常服饰,二人一前一后,出来迎接:“冰心姑娘赏面,快屋里来。”
席面摆好,好几个侍女都来了,坐了一桌,冰心扫了一眼便道:“姑姑有心了。”朝云叹道:“冰心姑娘莫怪,离府日久,只是小聚罢了。”又看向青釉:“好俊的姑娘,只是素了些。”
她说完,身后有人搬来小臂长的木箱子,掀开来满屋的珠光宝气,各色宝石堆了一角、东珠占了大半、步摇坠子、手镯翡翠堆得如沙如土。
冰心笑了一笑,道:“嬷嬷疼你,青釉,把东西收起。”青釉惊诧的望了一眼,到底还是上前把箱子抱开来。见她上道,朝云也放松下来,为她倒了酒,打听起琐碎小事,冰心喝了两杯,便不再喝了:“还要当差,不敢狂浪,嬷嬷有话直说吧。”
朝云要问的自然是卢枰镜的事。
王爷添了一个男宠,本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但带出府邸,还要她们这样的管事挑选礼物,无端端透出一股子不同寻常的气息。朝云领北竞王府的差使,行走也是依着大树遮风避雨,如果主子要换了她,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总不能一点动静也没有。
冰心想起她送的那两个少年,不动声色的说:“嬷嬷消息灵通,连细枝末节也一清二楚。”
朝云不以为然,虚应道:“我们在外面奔波的,哪敢忘了府里的事,都是为了伺候王爷。倒是我眼拙,也没瞧出那一位的仙姿玉貌来。昨夜那般动静,召了阖府的府医……王爷若是动了心思,什么样的人没有。”
冰心道:“嬷嬷也知道,王爷看上什么,都是一句话就送上来的。”朝云心思一动,叹了口气:“难怪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这是得了趣。”她在几句话之间明白了——虽不好男女之事,但王孙贵胄,柔顺婉转见多了,便没了那般趣味。送的哪有抢的好吃。她一时间心定了:只不过是风味好些,过一阵子,一样是要厌弃的。
但厌弃了还能换一个新的,到时候她就不至于如今天这般被人羞辱。朝云心里一口气喷发出来,脑中已见到了珠帘后那看不清的人影落魄之时。
冰心领着青釉告辞,彩霞送她们出门,走到门边才道:“冰心姑娘莫怪,王爷还没吩咐,只得如此。”青釉骇然色变,冰心神色不动,道:“哪里的话,姑姑止步,我们这就回去了。”
黑夜里一阵潮湿的风,走了许久,青釉心里忐忑,只觉得这一切似乎一场梦。骄狂的嬷嬷、姑姑和冰心姑娘的眼神,不远处的北辰居,隐隐的灯光从二楼里透出来。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卢枰镜已经很疲倦了,他捏着棋子,暗地里计算了许久,竞日孤鸣凝神望着他——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寺庙后面的亭子里,那时候也是如此。
“我输了。”卢枰镜许久吐出一句:“王爷棋力远胜于我。”
竞日孤鸣将棋子拈了起来,一颗颗扔在了盒里,卢枰镜恍惚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汗水落在棋盘上,竞日孤鸣难得的宽厚温和起来:“你也不差。今夜就到这里,歇着吧。”
卢枰镜听到这句话,猛然被拽回来,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竞日孤鸣推开棋盘,气度悠闲,并不如白日里流露出无心的慵懒适意。他轻轻抬手盖住卢枰镜的手掌:“卢先生为小王强求,屈身王府之中,将来小王御宇天下,自不必说,若小王败了……”
卢枰镜闭上眼睛,呼吸微乱,竞日孤鸣趁机进了一步:“这府里风流云散,先生也可带珠珠自寻出路。小王只求先生常伴此身,不求百年之后。”
卢枰镜道:“卢某唐突了。”
竞日孤鸣没再说话,卢枰镜颓丧的样子,另有动人之处。交涉失败,也就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他们可以做同谋者,但卢先生如今只怕在想如何摆脱他,就像千雪离开之前那样——就算压上了卢小姑娘,也远远不够。
沉默已久,卢枰镜精疲力竭,低声道:“王爷,若无他事,请允许卢某告退。”竞日孤鸣奇怪自己竟然如此平静的说出口:“先生觉得小王配不上你,是不如千雪对你赤诚吗?”
卢枰镜面上一痛,道:“是卢某放肆了。还请王爷责罚。”他已经摇摇晃晃,撑着跪下去,几乎要伏在地上,竞日孤鸣又想起那一句“我从没跪过他”——只为了这些吗?
竞日孤鸣伸手过去,低身,要扶他起来,卢枰镜靠过来,好让那只手碰到他的脸。
竞日孤鸣倏然缩回了手,笑了一笑,又突兀的敛起笑意,卢枰镜迟疑片刻,膝行着挪过去,靠在他的手背上。
“小王只是想……”竞日孤鸣顿了顿:“夜深了,先生上榻歇了吧。”
卢枰镜松了口气,被竞日孤鸣轻轻扶了起来。他索性把人抱了起来,横竖这几步之间,卢枰镜微微颤抖,虚汗已经出了半身。
竞日孤鸣柔声道:“先生要养好伤,否则你那宝贝女儿,日后要艰难了。”听到珠珠,卢枰镜许久才道:“王爷……”
“小王还记得,父王大行之后不久,母妃也随他去了。那一年,小王就被转到新苗王的宫中,王后抚育小王与千雪……小王只比你女儿大一点。”
床帏微动,卢枰镜睁开眼来,恰好额头上挨了一下,竞日孤鸣把帐子放下来:“到了十岁,小王就带着许多人来了苗北,成了北竞王。”
卢枰镜忽然想起来,竞日孤鸣还有另一个流传很久的名声。
……多病。
“幼年失怙,周围不是虎,就是狼,小王做与不做都是一样。这天下,只有父母才会全心全意为一个孩子打算,保她平安。”竞日孤鸣抚摸他的脸颊,卢枰镜虚弱极了,但这目光竟然没有恶意。
卢枰镜看着竞日孤鸣,许久,他微微一震。
“你明白了,”竞日孤鸣淡淡的说:“书卿果然聪明。”
“……”卢枰镜说不出一句话来。
竞日孤鸣上了床,心平气和,他已经堵气堵了很久,从卢枰镜发疯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琢磨。现在他明白了,气顺了。
因为明白了,他知道,他已经赢了。
卢枰镜无言了一阵,终究抵不住困意,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