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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火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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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是春夏之交,天气开始慢慢变热,会议室里开了空调,轻轻嗡鸣着输送适宜的冷气。
又是剧团的例行周会,团长黄姐说着千篇一律的日常安排。谈一涟左手托腮,右手动着笔,低头垂眼,神情认真。
记事本上没写什么会议纪要,只有潦草的涂鸦。黑色轮廓的兔子耷拉着耳朵,两颗牙齐整,咧开弧度大到有些瘆人的笑。
“《莎乐美》剧组本轮巡演的效果非常好,口碑和票房都远超预期,之前报名凌霄奖的结果也出来了,”黄姐欣慰地说,“入围最佳剧目,Layla也入围最佳演员!”
听到自己名字,谈一涟这才抬起头。
凌霄奖是国内话剧界最高奖项,同剧组的和其他剧组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惊羡不已,边议论着边鼓掌道贺。
当事人并无太大波动,只是微笑着向众人点头表示谢意。
“七月份《莎乐美》就要常驻A市大剧院展演了,效果好的话,可以拿到名额参加年底在巴黎举行的世界戏剧文化交流节,去加尼叶大剧院演出!”黄姐拍拍手,勉励道,“接下来的休演期大家也别懈怠,适当调整,然后好好排练。Mina,冯导不在的时候,你多帮忙盯着点。”
“好,黄姐放心。”闫格点头应下。
安排完其他剧组的事宜,黄姐宣布散会。
椅子和地面的摩擦声陆陆续续响起,闫格转头低声说:“Layla,王主任晚上叫咱们组的人去吃饭,你知道这事吗?”
谈一涟慢条斯理地收拾文具,头也没抬:“看到群消息了。怎么了?”
王主任是新城大剧院的小领导,某高层的亲戚,仗着有点小权力,总是让剧团演员陪吃陪喝,陪吃陪喝也就算了,有时还会干涉剧组事务。
闫格担忧道:“你……没事吗?”
“如果只是吃饭,当然没事。”谈一涟说:“Mina姐你呢,没关系吗?”
一年前,剧组经历了一次换角风波。
王主任把男二,也就是戏里的军官角色换成自己的侄子,因此惹到谈一涟。不知道谈一涟用了什么方法,赶走了那个关系户,王主任勃然大怒,放言要让她滚出剧团。
结果第二天,谈一涟闯进王主任的办公室,给他看了一段视频。
非常露骨的私密视频,场景就在剧院的某个杂物间,主角面容清晰,赫然就是王主任本人。
谈一涟说:“不想这段视频流出去,就不要再动我的剧。”
“当个主演就真以为自己是碟子菜,这什么时候变你的剧了?”王主任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咬牙切齿说,“你还敢威胁我?我现在就要开除你!”
“主任可以试试,”谈一涟浅笑,“说不定下一秒您就能成为互联网红人,王太太也会为您高兴呢。”
她的食指就停在手机屏幕右上角的发送键上。
王主任最后妥协了,谈一涟也爽快地删了视频。
她离开后,王主任气急败坏地掀翻了办公桌,咒骂声不绝于耳。
闫格当时也在办公室。她是视频里的另一个主角,尽管视频没有拍清她的脸。
新城大剧院门槛高,闫格靠着和王主任的私情进到话剧团,一直不温不火,三十岁这年才拿到《莎乐美》里王后希罗底的角色,混出了点名气,还成了剧组的行政负责人。
没想到谈一涟知道她和王主任的关系,还掌握着那种视频。
下班的时候,夜风微凉,街道寂静。
闫格在剧院外的十字路口遇见等车的谈一涟,和她对上目光,感到难堪和尴尬。
“我很不要脸吧,靠关系上位。”闫格局促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说。
“想要就争取,用点手段又怎样。”谈一涟说。
那瞬间,闫格觉得自己是可以被理解的,鼻头微酸,有些感动:“谢谢你,没有怪我。”
计程车在街边停下,打着闪。
“因为你演得好。不然我也会把你赶走。”谈一涟打开车门,回头说:“谁都不能毁了我的剧。”
她坐上车,还透过半开的车窗招手道别,脸上是一贯的甜美笑意。
闫格呆站在原地,看着计程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当然没关系,”闫格冷艳的面容上浮现自嘲的笑,她顺了顺自己的褐色长发,尽可能自然地说,“毕竟我跟那老头子早就没关系了。”
许是害怕东窗事发,换角风波后没多久他们就断了。
只是直觉使然吧,闫格对今晚的饭局有不好的预感,在心底祈祷着王主任别搞什么幺蛾子。
饭局定在一个老牌酒楼。
闫格和几个要好的同事先到了,聊着天。
“这老不死的倒是好久没组局了,不知道打算干什么。”
“你们不知道?”一个同事压低声音说着小道消息,“听他办公室的助理说,是有人花大价钱请他办事,要塞人进咱们组啊!”
“塞人?加新角色吗?”另一个同事啧声,“知道咱们剧要拿奖了赶着来蹭啊。”
“就是!估计还会加戏,真讨厌。”
闫格听着她们的话,心里暗道不好,一下站起身来。
“Mina,你怎么了?”同事看她脸色不好,问道。
“突然想起有点事,去打个电话。”闫格抱歉笑笑,快步去了外面走廊。
江边微风徐徐,对岸是辉煌的城市灯火,江上有勾勒着暖光的船艇驶过,柔和地带皱水面。
陆静和林均衡散着步,聊着工作上的趣事,他大部分时候都是专注地听,偶尔会回应几句。
林均衡的手机响了,他接起。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停下脚步,脸色沉了些。他挂断,又拨通于秘书的电话,背过身去吩咐了些什么。
等他打完,陆静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有急事?”
林均衡按了按眉心,叹气:“贝贝那边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
陆静心有不悦,但面上还是体贴:“那快去吧,我没事的。”
快步回到车上,林均衡看了看表,眼底闪过一丝焦躁。抬起头,他依然是温和绅士的模样,对外面的陆静说:“我先送你回去?还是,等我一起?”
陆静那点不快立刻散了,带着笑意坐上副驾:“等你一起。”
谈一涟来得稍微晚些,一进包间就听到王主任的阴阳怪气:“哟,男主角缺席也就算了,女主角现在才来,让一桌子人等。你们可真够大牌的。”
谈一涟不理会,径自去空位坐下。
王主任坐主位,他五十多岁,和同辈人比起来算是保养得宜,只是脸上和眼里都沾满油光。他也不生气,继续说:“小谈啊,我和冯导正商量着给咱们剧加个新角色呢,你也给参谋参谋怎么样?”
他旁边坐着的就是导演冯玉山,她将近六十,花白的超短发和黑色连体西装相当干练。对于王主任的提议和游说,她心底厌恶,但碍于那些该死的人情世故,只能打太极:“主任啊,改剧本是个慢功夫,急不得。”
“加角色?”谈一涟终于看向王主任,“主任是不是忘了上次的教训?”
王主任没想到谈一涟竟然直接这么说,饭桌上的人或好奇、或意味深长地看过来,给了他好大个没脸。他狠狠一拍桌,喝道:“怎么说话呢!我是你的领导,注意你的态度!”
“我态度很好,”谈一涟微笑,“是主任您毁约在先吧。”
“这个剧组还没有我做不了主的事!”王主任靠在椅背上,势在必得地嗤笑一声,“加个角色而已,就这么定了。”
谈一涟起身。
她朝主位走过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跟随着她,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王主任见她没有丝毫对自己权威的惧怕,大怒:“你什么意思!”
谈一涟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越过他肩膀,在椅背上轻轻一推。
重心太靠后,“砰”的一声,王主任翻倒在地。
众人惊呼,面面相觑而不知所措。冯玉山静静看着,嘴角带出一点复杂的笑。
王主任狼狈地坐在地上,恼怒又震惊地仰头看她。却见谈一涟又拿起桌上的白酒瓶,仿佛调制饮品一般闲适地倾斜瓶口。
水液如柱倾泻,浓郁的酒香弥散开来,哗啦啦的声音在安静至极的包间里响起,震耳得令人心颤。
王主任的上衣和裤子都被浇湿,他惊骇到失语。不等他做出反应,谈一涟拿起他碗边的火柴盒。
王主任爱抽雪茄,随时都带着雪茄火柴,细细长长的一根拿来擦火点烟,有腔调得不得了。
但现在完全不是这回事了。
谈一涟拿出一根火柴,“嚓”的一声,火苗燃起很高,摇曳在她漆黑的瞳孔里,仿佛火本身就是从那深渊里烧起来的。
如捏着下午茶瓷杯里的小勺一样优雅,她轻飘飘捏着那根火柴。
摇摇欲坠。
几缕微卷的发丝随着她倾身的动作垂落,她嘴角微微扬起,像古董店里的洋娃娃,漂亮的黑眼睛和甜美的笑,却有种可怖:“不是说过吗,不要动我的剧。”
高大挺拔的阴影笼罩过来,伴随着熟悉的木质香。
她的手腕被牢牢截住。
那只手宽大修长,骨节分明,腕上的宝蓝色表盘反射着冷光。抬头看,男人西裤笔挺,衬衫挺括,领口扣子解开两颗,比平日慵懒很多。
他垂着眼看她,目光深沉。
林均衡从她指尖拿过那根火柴,丢到地上。
正好掉在王主任两腿间,本就惊惧到极致,他吓得一激灵叫了出来。
林均衡用鞋尖碾灭,淡淡朝旁人说:“怎么主任摔了,也没人扶。”
王主任的助理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扶瘫软在地的领导。
这时于秘书进来,负手朝林均衡颔首:“林总,监控已经处理好了。”
“今天的事,我不希望有任何相关影像流传出去,”林均衡看向其他人,语气温和却强势,“抱歉打扰,单已经买了,诸位随意,我先带舍妹回去了。”说完就拉着谈一涟离开。
于秘书留下,礼貌又不容拒绝地检查每部手机。他高大健硕,比起秘书更像部队出身的保镖,往那儿一站就有压迫感,几个偷录了视频的被他盯得头皮发麻,都赶紧删个干净。
剧团众人对谈一涟的背景有所耳闻,少有惹事的,也就王主任这个不信邪的老去踢铁板。不过今天的事,多少还是让人大跌眼镜,毕竟谈一涟从来文静乖巧,人缘也不错,很好相处。
气氛诡异,冯玉山笑着圆场:“你们也知道,Layla对艺术的要求很高。这回王主任突然提加角色,可能会影响咱们剧的效果,难免着急。”
众人看了看那个精神恍惚的“罪魁祸首”,神色各异,不过都点头称是。谈一涟对剧目和表演的高要求,他们有目共睹,一时情急有出格举动,可以理解。
于秘书离开前请闫格借一步说话。
“闫女士,这是林总给您的谢礼。”于秘书递过去一个礼袋,歉意说:“拿得匆忙,没有仔细包装,请您见谅。”
“不谢不谢,应该的。”闫格接过,受宠若惊。
于秘书走后,闫格才打开看。里面是Marguerite的经典款手提包,至少四十五万。她拎着袋子的手一下都有些血液不畅。
一年前的换角风波后,林均衡找到闫格,让她再有类似的事发生时,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他,不是监视,只是作为一种预警。
不知该说这位林总未卜先知,还是太明白自家妹妹那近乎完美主义的挑剔,这种预防或者说保护措施,竟然有启动且安全落地的一天。
真是可怕的一对兄妹。
不过王主任塞人的计划彻底泡汤,以后估计也不会再作妖,谈一涟和剧组上下可以不用担心演出效果了,林均衡对她的及时通知感到满意,而她也得到了一份重礼。
闫格心满意足地抱着礼袋回包间去,心想,这可不是皆大欢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