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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安言回 ...

  •   安言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暖黄的灯光驱不散心头的寒意。鬼使神差地,她走向书房,从积灰的箱子底层翻出一个略显陈旧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简单的星空图案,边角已有些磨损。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它。略显稚嫩却认真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她的高中日记。手指轻轻拂过纸页,停留在某一页,日期正是高一那年的秋天。
      那天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窗户,在摊开的物理课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粉笔灰在光柱中缓慢浮动,空气里弥漫着慵懒与倦意。
      安言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起初只是小腹隐约的坠胀。她轻轻调整坐姿,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题目上。可疼痛渐渐明晰起来,从闷痛变成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腹腔内拧着什么。
      就在她又一次因剧痛而细微抽气时,一股熟悉的暖流让她浑身一僵。心里猛地沉下去,生理期提前了。
      讲台上,物理老师正讲到关键处。周围的同学或专注听讲,或昏昏欲睡。安言咬住下唇,冷汗濡湿了额发。
      她该怎么办?在这样的场合,要如何解释这种属于女生的、隐秘的疼痛?
      就在她几乎要被羞耻和疼痛淹没时,身后传来椅子轻微的挪动声。
      “老师。”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课堂的沉寂。是顾承。
      安言僵着背,不敢回头。
      顾承已经站起身,目光沉静地看向讲台:“老师,安言同学看起来很不舒服。她的脸色从刚才开始就很苍白,一直在冒冷汗,可能是突发性的腹痛,需要去医务室。”
      他的声音带着纯粹的关切和客观的陈述。这番话来得太突然,连物理老师都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仔细看向安言。
      确实,她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紧抿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可是......”老师还有些犹豫。
      顾承继续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如果您担心漏掉知识点,我可以课后把笔记借给她抄。但现在,她的身体状况可能更需要关注。”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顾及了老师的顾虑,又坚持了该坚持的事。
      物理老师终于点了点头:“安言,你去医务室看看吧。顾承,你......”
      顾承没有直接代劳,而是微微俯身,靠近安言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温和地询问:“你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或者,我帮你叫一位女同学?”
      他的询问给了她选择的空间,也顾及了她可能存在的尴尬。安言此刻头晕目眩,小腹的坠痛让她几乎直不起腰,独自走去医务室确实困难。可让一个不算熟悉的男生陪同……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是羞窘也是无措。
      周围还有未完全散去的同学若有若无的目光,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窘迫的环境。短暂的挣扎后,虚弱和现实的需求占了上风。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声音细弱:“麻…麻烦你了。”
      “好。”顾承应道,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顾承走到安言桌旁。他先是轻轻将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帮她挡风。然后弯腰拾起她散落在地上的笔,放进笔袋,拉好拉链。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话,却处处透着体贴。
      安言愣愣地任他动作,直到他低声说“能走吗”,才恍惚地点头。站起身时,她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座椅上果然有一小块深色痕迹。她的脸瞬间烧得更厉害。
      但顾承的外套恰到好处地垂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个令人尴尬的痕迹。他并没有搀扶她,只是走在她的左前方半步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她感到压迫,又能随时注意到她的情况,适时地放缓脚步。这个细微的举动,让安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去医务室的路上,两人一言不发。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肩头跳跃。安言看着他的背影,疼痛依然清晰,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温水浸过,柔软得一塌糊涂。除了感激,还有一种陌生的、被小心呵护着的安心感。
      到了医务室门口,顾承停下脚步:“你自己进去可以吗?”
      他的眼神干净,带着善意的关切。
      “可以的……”安言的声音还有些虚弱,“谢谢你。”她想把肩上的外套还给他。
      “你先披着吧,回去的时候还能用。”他阻止了她,语气自然,然后很体贴地补充了一句,“我就在外面等你,如果需要帮忙,就喊我。”
      说完,他便转身走到走廊的窗边,背对着医务室门口。
      安言看着他挺拔而克制的背影,心里那根名为紧张的弦彻底松了下来。她拢紧了肩上带着清冽气息的外套,推开了医务室的门。
      安言推开医务室的门,消毒水的气息温和地涌来。校医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女性,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腰间系着的男生外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多问,只是轻柔地指引她躺到靠里的病床上。
      “痛经?”校医一边准备热水袋和红糖水,一边低声询问。
      安言窘迫地点点头,蜷缩在白色的床单上,小腹的绞痛一阵阵袭来。
      “先敷着这个,会舒服点。”校医将温热的暖水袋递给她,又端来一杯滚烫的红糖水,“慢慢喝,休息一下。”
      暖意透过衣物渗入冰凉的皮肤,糖水的温热滑过喉咙,安言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身体的痛苦逐渐缓解,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门外。
      他……还在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微一紧,既希望他还在,又莫名地害怕他还在。自己刚才那副狼狈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他为什么会帮自己?是出于纯粹的善意,还是……安言不敢再深想,属于少女的矜持和一丝隐秘的期待,在心底悄然交织。
      门外,顾承安静地靠在走廊的窗边。秋日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并没有朝医务室张望,只是望着楼下操场上来往的人群,神情平静,仿佛等待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有相熟的男生经过,好奇地问他在这里做什么,他也只是淡淡一笑,随口敷衍过去。
      大约过了半小时,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安言走了出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依旧妥帖地系在她的腰间。她一眼就看到了窗边那个清瘦的身影,他闻声转过头来。
      “好点了吗?”他走上前,语气温和。
      “嗯,好多了。”安言低声应着,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谢谢你……还有,这个。”她示意了一下腰间的外套。
      “不客气。”顾承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确实无碍后,才说,“能回教室吗?下节课是自习。”
      “可以的。”
      两人再次并肩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这一次,沉默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反而流淌着一种微妙的安宁。阳光正好,秋风送爽,吹动了安言额前细软的碎发。
      快到教室门口时,安言停下脚步,动手去解腰间的外套。“外套还你……”
      “你先穿着吧。”顾承却阻止了她,目光扫过她身上单薄的校服衬衫,“放学再还我。或者,你方便的时候再说。”
      他的体贴细致得让人心头发烫。安言不再坚持,低声道:“那我洗干净再还你。”
      “好。”顾承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他率先推开教室的后门,走了进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安言跟在他身后,感受着腰间外套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气息,以及周围同学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她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小兔,砰砰直跳。
      那个下午剩下的时光,对安言而言,变得有些不同。书本上的字迹似乎清晰了许多,窗外的阳光也格外明媚。她偶尔会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斜后方的那个位置。
      顾承依旧如常,低头写字,或凝神看书,侧脸安静而专注。仿佛课间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并未在他心中留下任何涟漪。
      然而,对安言来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件带着清冽气息的校服,那个在窘迫中毫不犹豫站起的身影,那句温和的“你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安言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几乎没人了,才小心地将腰间已经焐热的外套解下,仔细叠好。她走到顾承的座位旁,他正在不慌不忙地收拾书包。
      “顾承,”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外套……谢谢你。”
      他转过身,接过外套,随手放进书包,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小事。“没事。你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安言点头,脸颊微热,“那我先走了。”
      “好,明天见。”
      “明天见。”
      简单的对话后,安言几乎是逃离了教室。回家的路上,她的心依旧无法平静。晚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那股陌生的、温热的躁动。
      那天晚上,她在台灯下摊开了日记本,咬着笔头,回想白天的每一个细节,脸上时而发烫,时而傻笑。最终,她郑重的,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心情,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X月X日晴
      今天,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难堪和绝望,也第一次知道,什么是被小心翼翼守护的安心。
      他就像一道光,在我最灰暗的时刻,没有任何预兆地照了进来。我的目光,好像从今天起,就总是不小心,绊倒在他的身上。而我,却要努力假装,只是路过了一个与他有关的春天。」
      多年后的这个雪夜,安言摩挲着日记本上这早已熟悉的字句,眼眶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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