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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夜争果,月守长夜 你是说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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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本《仙魔第一至尊》,山尔槐可真是槽多无口。
都怪当年手欠,在某点网站随手点开了这本男频“大作”。
书里的设定简单粗暴:在这修仙世界,“根骨”是感应灵气的入场券,“真元”则是驱动万法的本源能量。
修士需沿着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的天堑阶梯苦修,直至渡劫成仙。每一大境又按高低细分地、天、人三小重,壁垒森严,一步一登天。
至于所修之道,更是五花八门。有主杀伐的,如主角家传的剑道,或齐子真所代表的法道,自然也有司职治愈与辅助的:譬如救死扶伤的医道,能把灵草炼成仙药灵丹,也能把洞府炸上天的丹道,以及以音律沟通天地的乐道。
而书中的天命之子——东方冷祁,更是将“天才”诠释到极致。
年仅十八便已结丹,是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东方世家倾力培养的耀眼骄阳。
而书中曾这样描述东方冷祁的外表气质:“神藏锋而貌蕴静,寒刃魂而冰雪姿,孤松韵而冷月辉。”
但众所周知,爽文主角的人生注定不能一帆风顺,不然,哪来的“退婚流”开场?哪来的“家族被灭”铺垫?又哪来的“根骨尽碎”后,开启奇珍异宝随地大小捡,高阶法直接送到手,还顺带觉醒个远古神兽血脉的爽文剧情?
山尔槐当初看得是津津有味,可如今自己穿成了书里那个助主角升级的“极品血包”师祖,他只想回到过去,狠狠摇醒那个熬夜追更的自己——
让你手贱!现在报应来了吧!
山尔槐低下头叹息,任由垂落长发遮住上半张脸,恰好阻断了齐子真探究的视线。
于是齐子真从善如流地移开目光,转向院中别处。
他的视线落向院中铜鼎。鼎内余烬尚温,随着热气缓缓卷动,一角蜷起,勾住未燃尽的碎黄纸。
然而空气中弥漫的,不止是纸钱的焦苦,还有一缕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于是他缓步走下廊阶,不疾不徐地向前踱了几步,站定。
“齐子真?”
山尔槐这才觉出不对,猛地抬头,白发甩向肩后,双手撑着廊栏,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齐子真垂眸,瞥了一眼脚下那片浮土明显异常的地面,随即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那个明显心里有鬼的白发人身上。
只这一眼,山尔槐竟莫名生出几分做了伤天害理之事的错觉。
天地良心,他不过是收留了个落难少年。
“呃……其实…”
“沙拉”一声轻响。
浮土被齐子真的鞋尖不经意拨开,下方遮掩的暗红血迹赫然暴露在月光下。
“血。”齐子真的声音沉静无波,“这里还有别人。”
他面上那份惯有的温和顷刻褪去,转为一片冷然。袖袍微动,一抹危险的流光自其中隐隐闪现。山尔槐心头一跳,几乎以为下一瞬他就要抬手炸了这方小院。
不料那光芒只一闪而逝。随即,他听见齐子真用一种近乎失真的语气问道:
“尔槐,你为什么要藏匿一个凡人?”
什?
什么叫藏,可以不要用这个字来抹黑本人心善收留一个落难少年的雷锋行为吗?
“不是,齐子真。你听我说,这是……”
山尔槐急着分辩,纵身跃下廊阶。月白素纱随动作翩然展开,如流淌的月华倾泻而下,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朦胧。
齐子真静立原处,看着山尔槐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然而,就在山尔槐即将贴近的最后一瞬,他却不着痕迹地向后稍移半步。
这一点距离,恰如其分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不过可惜,齐子真终究没有听到山尔槐的解释。
厢房那紧闭的木门内,适时传来一阵细微异动。
两人同时侧目望去。
紧接着,便听得里面传出一声极轻、却清晰可辨的不耐:“啧。”
随后是窗棂被极小心推开时,发出的细微“吱呀”声。再然后,是一声刺耳的“刺啦”——像极了衣料被暴力撕开时发出的绝望哀鸣。
……
山尔槐在内心扶额长叹:少年!我知道你翻窗的动静尽可能小了。可你是不是忘了,站在外面的两位,皆是元婴天重修士啊!耳力肯定与常人不同啊!
相较于齐子真那副风雨不惊的平和模样,山尔槐的脸色谈不上好看。
厢房那边的“闹剧”似乎还在进行,山尔槐他人还在,魂儿却早已飘了出去。
神识已出窍,感觉……一点也不良好。
“咳……”
一声轻咳将山尔槐的魂猛地拽回躯壳。他缓缓抬眼,试探着望向面前那张喜怒难辨的脸,干巴巴地开口:“说来你可能不信……厢房那边近来闹老鼠。我正找人抓呢。”
“老鼠?”齐子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唇角微扬,“山合仙尊竟会容得鼠辈横行自己清修之所?”
额间传来微凉的触感,被对方指尖轻轻一点。随之而来的是那句带着几分无奈的打趣:“便是要说谎,也须编个像样些的。”
“咳。”
山尔槐不喜别人这样碰他,眼风一扫,齐子真从善如流地收回手。
“是我唐突。”齐子真面上仍是那副温润模样,言辞恳切,却让山尔槐无端觉出几分深意,“竟忘了你素不喜人近身。”
不等山尔槐细品这话中滋味,齐子真已侧首望向厢房,静默片刻后轻声道:“没动静了。你请的那位‘捉鼠人’,怕是已经跑了。”
山尔槐这才探头望去,凝神细听,果然再无半点声息。他竟鬼使神差地长舒一口气,暗自抚了抚胸口。
这小祖宗总算消停了,他这小心脏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对了,尔槐。”齐子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明日便是新弟子选拔之期,你可还记得?”
……
哦,有这事啊?等等!
真有这事!
山尔槐心中猛的一沉,竟然是这个时间段!
原著剧情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那东方家的少年身负血仇,根骨尽碎,经脉破溃,修为从金丹地重跌落回炼气人重。
为求一线生机,不得不隐姓埋名拜入云浪阁。而他真正的目标,正是齐子真……
山尔槐将视线短暂地放到面前温文尔雅的男人身上,后者察觉到他的注视,回以一个清风朗月般的微笑。
……确切地说,是为了齐子真自创的那部《拾参录》。
据说此术有重塑经脉的奇效,但需配合一味特殊的丹药方能见效。
停停停,问题就出在这里——那味至关重要的什么什么丹,普天之下唯有山尔槐能够炼制。
正因如此,那东方少年最终并未直接拜入齐子真门下,反而阴差阳错地成了他山尔槐的徒弟的弟子,尊他一声师祖。
而这一切,正是所有悲剧的开端……
想到书中那个草草了结的结局,山尔槐不禁打了个寒颤——这结局岂止是憋屈,简直是荒唐!
这位师祖明明安分闭关数百载,一出关就稀里糊涂遇上东方少年,又稀里糊涂成了对方逆风翻盘路上最顺手的一块“血包”,轻飘飘就被献祭给了所谓的圆满结局。
什么三流作者写的戏本!
为了衬托主角成长、反派强大,就硬要他这个师祖像个无名的道具一样,死得如此潦草?
山尔槐对原书中“自己”的结局记忆犹新。
那一段冰冷的文字曾如是记载:
“东方冷祁五指如铁,死死钳住那白发仙君的脖颈,漠然看着他挣扎。本想将这纵徒行凶的师祖枭首示众,悬颅于阁门之上。指尖触及对方经脉时,却心念一转,此身修为已至元婴天重,距化神仅一步之遥,如此毁去,未免可惜,不如……先物尽其用,再行处置。”
……
先吸干修为,再砍头示众。
何其老套,何其侮辱。
齐子真望着面前陷入长久沉默的白发人,半柱香过去,没等来他唇齿间的解释,却等来了他眼角一抹薄红。
“尔槐?”
见白发人始终不语,齐子真面上终于浮现一丝慌张,“怎么了?”他犹豫着去拉月白素纱的一角,“是身体不适吗?”
“子真。”
山尔槐忽然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齐子真动作一顿,指尖终究没能触到那片月光。
“明天的新弟子选拔,”山尔槐抬起眼,红眸中像是燃起一簇冷火,“我要出席。”
既然他穿成了这位师祖,那从此刻起,他就是山尔槐。
为了师祖的清誉,更为了自己的性命——
他不仅要扭转那荒唐的“血包”结局,更要漂漂亮亮、帅气十足地扭转!
……
闻此,齐子真身体微妙地一僵,但很快就掩饰般深吸一口气,之后温和道:“那么,你要出关?”
“是的。”
语气坚定,不似玩笑话。
“……”却是一阵沉默。
“嗯……我知道了。”
齐子真仍然用那副温和的模样笑了笑,但不知是月光这时突然洒落肩头,照亮了二人脸庞,山尔槐总觉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尔槐。”
“今晚的月色真美。”
说罢,他转身离去,衣袂拂过石阶,再未回头。
只余山尔槐怔在原地,任晚风卷起他霜白的长发。
这句话……究竟是无心赞叹,还是有意喻情?
但……他无心亦无意去深究这其中。
“幸有明月,这般崎岖山路倒也走得轻快。”
少年步履如风,转眼已至山脚。他回望云雾缭绕的山巅,眸中闪过复杂神色。
“没想到……”他喉结微动,眼前浮现那位白发仙人的容颜,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悸动,“他竟是我的师祖。”
重生前隐姓埋名拜入云浪阁时,见这位师祖的次数屈指可数。记忆中总是垂暮老者的模样,何曾见过这般……
少年齿间咬着的狗尾巴草渗出酸涩汁液,让他微微蹙眉。他靠上一棵歪脖子树,任夜风拂过衣襟破损处。
“此时不该在闭关么?”想起自己竟能轻易闯入结界,他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连护山结界都撤去了,怕是出了什么变故。”
“难怪齐阁主深夜来访。”他望向山巅的目光渐冷,“走火入魔?或是大限将至?”
“不过闭关百年,也不嫌累的慌。”
少年一声轻笑逸出喉咙:“提前出关又如何?我倒觉得他这次的结局,说不定与前世殊途同归呢。”
夜风卷着露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半颗心都吹得发凉。还好天道予他重来一次的机会,纵使前路荆棘遍布,他也定要——
“踏平万难。”
获取齐子真的《拾参录》尚不算难事,可那八转漱脉丹……思绪流转间,他忽然心念微动。
此番既已先与师祖结缘,不若明日正式拜师后,寻个时机私下与那位仙人交易。
只是此事,定要避开齐子真才行。
夜风掠过他撕裂的衣角,少年忽觉背脊生寒。
“方才……他为何不当场将我揪出?”
以齐子真的修为,神识定然早已锁定了自己。更别说此人护短之名远扬。
莫非,是要等他落单后再清算?
此地绝非久留之处。
少年吐掉口中草茎,衣袂翻飞间利落跃上枝头。几个起落,身影便没入密林深处。
一阵疾风穿林而过,搅得万叶齐吟。
“倒是警觉。”
“不过一个根骨尽废、形同凡人的毛头小子。”他唇角勾起冷峭弧度,“下次再见,我必取你性命。”
与此同时,山巅小院中,白发仙人望着厢房方向轻声自语:
“说起来……主角似乎有个极好听的名字……”
几乎就在他低语的刹那,林间的少年刚落地,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女子嗓音破空而来:
“东方冷祁,你去了何处?”
少年身形微顿,抬眼时已换上恰到好处的落寞:
“求庇佑未果,反被驱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