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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胡言 胡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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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一场接一场地下,园里的花开得更盛。
林府近来总是热闹。前厅隔三岔五就要摆茶设席,来往的马车不绝,小厮们忙得脚不沾地。
珞珞一边给林慕梳头,一边忍不住碎嘴:“小姐,最近前厅里天天有人,昨天是礼部的,前天是户部的,今天一早又送了拜帖来。这架势瞧着,老爷这官,是当真越当越大了。”
林慕坐在妆凳上,任她在发间穿插银簪,淡淡应了一声:“不是官越当越大,是事情越来越多。”
她手里还翻着一张昨天帮林高煦记的一些要事,上面整整齐齐写着几行字——是林高煦口述,她替誊,用来提醒重要事项。
最上头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交子事”。
几日前圣上又召见林高煦与襄王,回府之后,林高煦便叫了几个心腹幕僚,几乎每天在前厅议事。
交子从蓉州一路传到京畿,一开始只是新鲜,后来便有人用它买卖、换钱,消息越传越广。有人说它便利,有人说它邪门,更有人说它是“纸钱”,迟早要烂在手里,新的事物总是很难被所有人接受
“小姐,你说交子到底好不好?”珞珞把最后一根簪子插稳了,绕到她面前坐下,托着腮帮子问,“街上那些人,吵得跟打仗一样。”
“好不好,又不是我一句话说了算。”林慕把纸叠好,收进案旁的小匣子里,“只是凡事,先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又道:“对多半人来说,东西拿在手里,才是真的。有些人一辈子攥惯了铜钱银两,忽然叫他拿一张纸,自然会心里发虚。”
“那老爷和王爷,怎么就这么喜欢这张纸?”珞珞不解。
“他们看的,不只是这一张纸。”林慕笑了笑,“是这张纸后面的钱路、人心,还有谁能攥住。”
珞珞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小姐说得有道理,又完全听不明白,正想再问,外头传来香茗的声音:
“小姐,老爷请您去一趟前厅边上的小书房。”
林慕“嗯”了一声,整了整衣袖起身。
前厅今日又是满座。
林慕远远看见廊下摆了几案茶具,门口站着迎客的小厮,官袍华服进进出出。她自然不往那边去,而是绕到偏厅的小书房。
书房不大,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案上摆了几叠空白纸张和几支新磨好的笔。窗外正对着前厅一角,隔着一扇雕花半窗,既不算太近,又不算太远。
林高煦已经站在窗边,负着手往外看。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女儿,眉峰略略柔和了些。
“来了。”他指了指案上的纸,“今日前厅要议的东西很多,老夫顾不过来,你在这里替我把要紧的话记下来。听到什么,就记什么。”
“是。”林慕应下。
她早已习惯这种差事。自打识字起,林高煦有时便会把她叫来,替他抄抄东西,一来练字,二来也省得再另找信得过的人。
只是往日她多在内院的小书屋,少有这样“隔着一扇窗”离前厅这么近的时候。
“记住一点。”林高煦见她落座,补了一句,“这件交子事,牵扯太大,不准将今日所闻搬出去半个字。”
“慕儿记下了。”
林高煦点点头,这才负手出门去了。
没多久,前厅人声便渐渐汇拢起来。
起先是熟悉的寒暄声:“林参政,多日不见风采更胜。”“襄王殿下近日可安好?”
再是椅脚挪动、茶盏放下的细响。林慕伏在案前,手里转着笔,耳朵不自觉竖了起来。
“今日请诸位同来,”这是父亲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还是为了交子之事。圣上已经允了蓉州、京畿试行,如今头一个月看着还算顺利,只是……”
“只是民间风声未定,有人趁机造谣,抢兑现钱。”另一个略带鼻音的嗓子接道,“前几日兴茂钱庄门口,差点出了事。”
那声音,林慕一听便知道,是户部的庄大人。她记得上上次在前厅见过,肚子大得像个圆滚滚的茶壶,说话却总爱自称“微臣”,一点也不微。
“造谣的,早该严惩。”又有人道,“这些草民,只知跟风胡闹。”
“不尽然。”这次开口的是赵允,声音清朗,穿过隔着的窗棂传进来,竟一点不显遥远,“谣言从来不是凭空来的。若不是心里本就七分不安,怎肯被那三分风声一激,就堵在钱庄门口不肯散?”
厅里静了一瞬,有人轻咳了一声,像是不太习惯一个王爷这样直言“直面百姓”。
“殿下的意思是?”林高煦问。
“交子之制,是利民之制,也是利国之制。”赵允正色道,“可它终究和金银铜钱不一样,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是钱,不是朝堂上的那纸诏书。”
“他们怕的不是交子,而是——”他顿了顿,“怕拿着的东西,忽有一日不作数。”
林慕在窗内听着,手上的笔不知不觉点在纸上。
她很想说一句:“是啊,怕的不是纸,是以后。”
一位年纪颇长的官员在厅中开口,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殿下说得也有理。只是民智未开,草民们不识大体,只顾眼前一亩三分地,怎懂朝廷之深谋远虑?与其费心与他们讲,不如立个严律,造谣者重罚,做假者重刑,时间久了,自然就安分。”
林慕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民智未开”“重罚重刑”,写完又停了停,还是把笔尖落下,在那行字旁边悄悄添了一行小字——
——“不服,却不好说。”
外间有人附和那官员的话:“正是。百姓只服棍棒,不服道理。”
林慕听到这里,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几乎只是对着纸喃喃:“百姓不是不服道理,是没人耐心同他们讲道理。”
她以为自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谁知前厅那边忽然顿了一瞬。
“方才可是有人说话?”赵允的声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这一句,本王倒很想听清楚。”
林慕握笔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她猛地抬头看向窗棱。
雕花的半窗紧闭,外头看不见里头的影子,她却仿佛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顺着那句话的方向,落在这扇窗上。
完了。
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千万别再把屏风的事重演一遍。
“可能是风声。”有人打圆场,笑道,“今日风大。”
“风倒也会说实话的。”赵允淡淡道,“方才那一句——‘百姓不是不服道理,是没人同他们讲道理’——本王很认同,不知是哪位大人所言?”
厅中一时安静。
林慕对着面前一张白纸,恨不得把自己也抹掉一半。
下一刻,林高煦轻轻咳了一声,接了话过去:“殿下说笑了。方才不过是小女不小心出声,孩子家胡乱说的,不足为凭。”
他这一句说得极稳,当着众人,将那句话按在“女儿家的胡言乱语”上,一面护住了她,一面也没有当场否定。
赵允“哦”了一声,似乎笑了一下:“原来是林小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谁说的不重要,倒说到点子上去了。百姓不服,是因不懂。不懂,是因为从来没人耐心教。”
厅里的气氛松了一点,又有几人附和“王爷体恤民心”“林小姐聪慧”等等。
林慕坐在窗内,耳根烧得发烫。
她本以为父亲会一回头把她好一顿训斥,说她“妇道人家不得插嘴”。结果他刚才只是轻轻带过,既没推她出去当众难堪,也没刻意为她邀功。
她低头看那张纸,纸上墨迹未干,写着几行字——
“民智未开”“重罚重刑”
旁边是她刚才那句“小字”:“不服,却不好说。”
再往下,是刚刚那句不小心说出口的话,她想了想,干脆也落在纸上:
——“不服道理,是没人同他们讲道理。”
她很久没遇到有人肯认真听她说这种话。大多数时候,她说得多了,旁人不是笑她多事,就是劝她“女儿家心思别往那上头去”。
今日倒好,随口一句,竟被一个王爷当着满堂大人捡起来了。
窗外,赵允还在继续说话:
“重刑固然可以一时震慑,却不能叫人心服。”他道,“交子一事,本王的意思是——律要立,刑要有,更要有人在前面,把事情讲明白。”
“讲?”有人忍不住道,“殿下觉得,该由谁去讲?”
“自然是公堂的人。”赵允笑了一下,“百姓不信钱庄,就得让他们知道,交子背后站的是朝廷。”
这话说出来,厅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林慕伏在案上,一边听一边记,被墨香与茶香包围着,心里却有一点莫名的悸动。
——他刚才说“百姓不懂,是因为没人教”,现在又说“要有人出来讲明白”。
她笑了笑,在纸角上悄悄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圈”。
那是她给自己记的——这一章的要紧处。
议事一直持续到午后。
众人散去之后,林高煦回到小书房,看见女儿还坐在案前,几张纸上密密麻麻记了不少字。
“累了没?”他问。
“还好。”林慕把纸整好,递给他。
林高煦接过,扫了一眼,目光在那一句“百姓不是不服道理,是没人同他们讲道理”上停了一瞬,又看到了旁边的小字“胡言”。
他低低笑了一下:“胡得倒像那么回事。”
林慕有点局促,抿唇道:“慕儿失言了。”
“你方才那一句,确实不合规矩。”林高煦也不完全纵容,“前厅是朝事,你本不该出声。”
他见女儿肩膀微微一紧,又缓了语气:“不过话本身,却不算错。只是这话,将来说给谁听,是个学问。”
林慕抬头望向他:“爹觉得……真的有人会耐心去说吗?”
“总得有人试试。”林高煦把纸叠好,“交子之事,既是圣上的心意,也是天下的钱路。殿下比我们都清楚,这一局下得不好,折的可不止几家钱庄。”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看了她一眼:“你今日说出口的那句,殿下记住了。”
林慕“啊”了一声,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放心。”林高煦似笑非笑,“他不会拿你一句话做文章。但你要记得,从今往后,你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不止是你自己在说。”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严厉,却比任何责骂都重。
林慕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点了点头:“慕儿记得。”
傍晚时分,前厅已经散了,客人走得七七八八,院子里又恢复了清静。
林慕回到自己院子,换下外头那件略显正式的衣裳,坐到窗前。珞珞端着茶进来,一脸好奇地凑近:“小姐,今日前厅里都说了什么?见到襄王了吗~”
“你这话说得像什——么话。”林慕轻轻敲了她额头一下,“前厅是说朝事的,哪轮得到你打听。”
珞珞捂着额头,笑嘻嘻地退了一步,又忍不住问:“那小姐,今日有没有被老爷骂?”
“还好。”林慕想起父亲刚才那句“话不算错”,心里有一点淡淡的暖意,“他只说,以后说话要更想一想。”
珞珞听得似懂非懂,转而又叹气:“唉,王爷今日没去小花园逛逛吗?”
“……”林慕拿起案上的帕子朝她扔过去,“你再多说一句,我罚你一个月不许碰杏仁酪。”
珞珞立刻乖乖闭嘴,抱着帕子笑嘻嘻跑出去了。
屋子静下来之后,林慕坐在窗前,撑着下巴,看着天边一点晚霞慢慢被夜色吞掉。
她回想起前厅外那一刻,赵允的声音透过窗棂传进来:“方才那句话,本王很认同。”
那声音既不亲昵,也不冷淡,只是很认真地接住了她随口而出的那句“胡言”。
她忽然觉得,那位“仙人”同她先前以为的有些不同。
——原来神仙也会低头听人说话。
想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轻声道:“胡说。”
可是那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欢喜,已经悄悄在心底落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