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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场失败的谋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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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盼娣,这是Baron原本的名字。至于Baron·Valence这个洋气十足的名字,是她后来的资助人送给她的。
我对刘盼娣这个名字有些膈应。没由来的。虽然这是一个近乎烂大街的名字,每个年代都会有一抓一大把的招娣、盼娣、迎娣、来娣……娣什么啊?听着就头疼。
我拖动鼠标继续往下翻。
刘盼娣最后并没有从天台跳下去。扭转了局面的是一个街道扫地的中年大妈。大妈虽然人看着干瘦,但手劲很大,以雷速不急掩耳之势冲到天台边缘,拎小鸡似的把女孩从天台上拉了下来。
在一众人吃惊、意外、松了口气等各种反应中,扫地大妈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句:“姑娘,这个点该吃饭了。我今个饭做的有点多,你帮我吃点。 ”
刘盼娣被大妈拉着一起下了楼,蹲在垃圾车旁边哭边啃白菜帮子。
视频到这里就黑屏了,然后在学校管理人员此起彼伏的“别拍了”中彻底结束。
但八卦是永远不会戛然而止的。这种视频的出现就像是角落里的蟑螂,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忘记了,反正被发现了一个就会有第一万个。
我点开了下一个视频。
这一段视频要清晰很多。录视频的人是个中年男人,长的很周正,开头先声情并茂地惋惜了一大长段:“太可怜了,真的是太可怜了!一个弱小的女生在家庭的压迫之下,差点跳楼!多亏扫地大妈救下了她!这就是弱者之间相互帮扶的力量啊!人间处处有善意,让我们一起来观看后续,为扫地大妈点赞!”
我在心里暗骂:这是什么装腔作势的调调!
摄像头终于对准了刘盼娣和扫地大妈。
刘盼娣已经没有哭了。她抱着大妈的塑料饭盒狼吞虎咽地啃完了白菜帮子,又把鸡腿和米饭还了回去。
“谢谢你。”女孩声音沙哑地说。
大妈强势地把饭盒推了回去:“哪有光啃白菜帮的?你又不是兔子。”
刘盼娣没吭声,低着头。
大妈望着她,也没说话。一时间满屏沉默……不,并没有沉默。
拍视频的男人又开始激情四射的发表感悟:“真的、真的是太可怜了。受过创伤的孩子往往就是这样,她们把所有人当做敌人,哪怕是对他们施以援手的人。哦!这真的是……”
我按下快进键,跳过了男人大段的演讲。我不喜欢听那个男人说话!那样高高再上又悲天悯人的语气,那样抑扬顿挫的感叹,让我觉得很难受。即使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那种“自我感动式”的可怜,像是在可怜一条落魄的丧家犬!
视频里的大妈抬起手,被刘盼娣的余光瞥见,女孩猛地缩起头。大妈愣了愣,最后还是把手放到女孩头上摸了摸。
“你平时住在哪里?”大妈问。
刘盼娣小声说:“木子桥下面。”
“木子桥?”
“下面有桥洞。”
大妈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女孩。
“有个姐姐和我一起住那里,”刘盼娣补充道,“我不是一个人。”
“你怎么不……”大妈话说一半,停住了。
我滑动鼠标的手也停住了。我好像知道那个大妈想说什么,她应该是想问“你怎么不回家?”,可她停住了。刘盼娣哪里会有家呢?这就像上学时来巡视的领导问“垃圾桶里为什么会有垃圾”一样,都是废话。
视频里的刘盼娣看着欲言又止的大妈,小心翼翼地重复道:“木子桥下面有桥洞,有个姐姐和我一起住在那里。真的。”
视频断在了这里。
我又往下翻了翻,后面的视频基本都是重复的,十个里有九个都是刘盼娣站在天台上的时候。女孩凌乱绝望的样子被做成视频封面,再加上形式各异的大标题,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屏幕。
我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可能是没通风的缘故吧?我放下电脑去开窗户,走到阳台边才发现窗户已经打开了。
于是我又走回去,抱起电脑,快速地滑过那些视频。
刘盼娣在高三时被人资助了。资助人是个二十郎当岁的姑娘,染了一头很好看的黄毛,名字叫林婷婷。
林婷婷资助刘盼娣的过程很简单,她每天晚上九点半去接刘盼娣放学,回她家睡觉,每月给刘盼娣一次生活费。Baron·Valence这个名字就是林婷婷送给刘盼娣的。
后来学校知道了林婷婷资助刘盼娣的事,深思熟虑后找了林婷婷来学校,说要不要将资助的事告诉刘盼娣家里,要不要签一份协议之类的,被林婷婷三两句话给怼了回去。
当时林婷婷的意思大致是:我资助她犯法吗?签个屁的协议,又不是做买卖。告诉她家里干什么?我是来资助积极向上好孩子的,又不是来搞精准扶贫的。
但这事后来还是被刘盼娣家里知道了。
一家三口——母亲、父亲、弟弟,整整齐齐的出现在了学校门口,守株待兔地等待着下晚自习的刘盼娣,把人堵在了学校的大门处。
紧接着又是一段视频。
我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鼠标左右晃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按下了播放键。其实我是不想再看这些视频的,哎,谁让刘盼娣关乎着我一百万美金的任务呢。
这次的视频里刘盼娣入镜的次数很少,只有两三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占据视频几乎所有镜头和时长的,是挡在刘盼娣身前的黄发女生,是林婷婷。
林婷婷个子很高,人也不瘦,挡在刘盼娣身前的时候,把刘盼娣整个人遮的很严实。她中气十足地和刘盼娣的父母骂了场架,然后牵着刘盼娣走了。
我注意到视频里林婷婷的手在发抖。但那绝对不是因为害怕而发出的颤抖。是什么呢?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两个字:快意。或许林婷婷是因为高兴而手抖。高兴什么?是因为替刘盼娣说出了经年的苦楚吗?
后来林婷婷挨骂了。
来自世界各地的人,通过一块狭小的屏幕,“精心”发表了对她的看法:她不够端庄。她像个泼妇。看她的头发颜色就不是个正经人。她一点都不温柔。大晚上还化妆勾引谁呢。一副狐媚子样。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天哪,快给我一万瓶洗眼水。来点柚子叶除晦气千万别粘上这种人。难评。珍惜生命,远离疯子。看完这个人家晚上都睡不着觉了啊……
我退出了视频的评论区。他妈的晚上睡不着觉神经衰弱的话就去看医生,有病趁早治,没病就去找个夜班上,别让自己太闲了。成天有功夫在网上说三道四,搞的跟自己真看到了一样,其实基本都是在瞎猜,说白了是胡扯,说重了就是诽谤。
鼠标继续往下翻。
那年冬天的时候,林婷婷去世了,脑瘤晚期,没得救。她是在一天夜晚走的,很普通的一个夜晚,没有雪也没有月亮。
刘盼娣一直住在原先林婷婷的家里。林婷婷走前把房产证改成了她的名字。
我调出那个房子的照片——是Y区菜市场旁边的一个老破小。刘盼娣最近一次被摄像头拍到是两天前,她拎着一袋萝卜从菜市场走回家。
我在脑海中记下了那个房子的位置,然后合上电脑。
好了,现在我要去找你了,刘盼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