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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五十九章 高脚杯森林里的局外人 1. ...


  •   1. “战袍”与“保护欲”
      周四晚上七点。
      距离那场“世纪和解”过去了五天。这五天里,林寂的公寓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效的升温剂,那些冰冷的、极简主义的线条,被陆燃带来的、混乱而温暖的烟火气彻底覆盖。
      但今晚,他们将要踏出这个小小的“安全屋”,去面对一次来自林寂世界的、真正的“压力测试”。
      陈教授组了一个规格极高的私人晚宴。地点在科教城那家不对外开放的“云端会所”顶层,受邀者寥寥无几,但每一个都是业内举足轻重的人物。更重要的是,晚宴的核心环节,是与英国剑桥大学某个顶级AI实验室的一次线上视频会议,对方有两位院士在线。
      这是一场不能输、也不容有任何差池的“学术社交”。
      林寂本能地不想带陆燃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世界的语言体系和行为准则,对于陆燃来说,就像是另一个维度的外星文明。他怕陆燃受伤,怕他那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自信,被那些看不见的优越感轻易碾碎。
      “我可以在家等你。”当林寂有些为难地提起这件事时,陆燃正在帮他打领带,他表现得异常通情达理。
      “不行。”林寂却按住了他的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你得去。”
      这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最后一次倔强的尝试。他想向这个世界,也向自己证明,陆燃不是他的“附属品”,而是可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伴侣。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的世界里,有陆燃的位置。
      为了这场“战役”,林寂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没有让陆燃穿自己的那些运动卫衣,而是提前一周就带他去定制了一套合身的、低调但剪裁精良的休闲西装。深灰色,真丝混纺,触感柔软,既不会显得过于商务,又足够体面。
      出发前,林寂甚至花了一个下午,像个严厉的教官,在公寓里教陆燃一些基本的西餐礼仪。
      “左手是面包碟,右手是酒杯。”林寂拿着两本书比划着,“记住,刀叉从外向内用。别人说话的时候,注视对方的眼睛,保持微笑,如果听不懂,就点头,不要轻易发表意见。”
      陆燃学得很认真,像是在记战术。他看着林寂那张严肃的脸,看着他为了把自己塞进那个不属于他的模具里而付出的努力,心里既温暖,又酸涩。
      “知道了,林老师。”陆燃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放心,今晚我保证当个合格的、帅气的‘花瓶’,绝不给你丢人。”
      林寂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反手拍了拍他的背。
      “你不是花瓶。”他轻声说。
      2. “翻译器”与“失语者”
      “云端会所”的私人包厢,大得像个小型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科教城璀璨的夜景,无数数据流化作的光带在楼宇间穿梭,像这座城市的血管。
      空气里流淌着舒伯特G大调弦乐四重奏,混合着昂贵的雪茄和高级香水的味道。这里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压低了声音的、精英式的交谈,和高脚杯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陆燃跟在林寂身后,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了高精密度实验室的病毒,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兼容”。他挺直了背,脸上挂着那种他在赞助商晚宴上练出来的、标准的、有些僵硬的微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保安。
      “林博士,恭喜啊,年少有为。”
      “听说 DeepMind 的 Offer 已经在路上了?以后就是我们 AI 领域的领军人物了。”
      人们围了上来。他们谈论的话题,对于陆燃来说,就像是另一个宇宙的语言。
      “关于奇点临近的伦理悖论,我认为目前的算法还没有做好准备……”
      “生成式 AI 的边界到底在哪里?人类的创造力是否会被替代?”
      陆燃努力地听着,试图从那些“神经网络”、“图灵测试”、“算力霸权”的词汇中,捕捉到哪怕一丁点他能理解的信息。但他发现,在这里,他引以为傲的直觉和身体本能完全失效了。智慧,是这里唯一的通行证。
      而他,两手空空。
      林寂一直在不动声色地保护他。
      他没有把陆燃扔在一边,而是始终让陆燃站在自己身侧半步的位置。这个位置,既能让他参与到社交圈里,又不会成为话题的中心。每当有人投来探究的目光,林寂都会简短而清晰地介绍:“这是陆燃,我的……伴侣。”
      “伴侣”这个词,他说得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归属感。
      当大家开始用英语与屏幕那头的英国教授交流时,林寂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握住了陆燃的手。
      那是一只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的手。
      会议开始后,全英文交流。林寂一边从容地回答着对方提出的专业问题,一边在桌下,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陆燃的手背。
      像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摩斯密码。
      (轻轻敲一下:别紧张,他们在说客套话。)
      (快速敲两下:他们在夸我,你可以跟着微笑。)
      (长长地按一下:这个话题很重要,可能会持续一会儿,你可以走走神。)
      陆燃像个戴着隐形耳机的聋子,能接收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号,但永远无法真正参与对话。他看着林寂在两种语言间自如切换,看着他因为思维高速运转而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苏晓(她也在场)偶尔补充一个精准的术语,引来对方的赞许。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林寂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坚不可摧的墙。他能看到墙那边的风景,能感受到墙那边的温度,却永远也翻越不过去。
      3. 一个无法被翻译的笑话
      视频会议中场休息,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
      为了缓和气氛,屏幕那头,剑桥大学一位头发花白的院士讲了一个关于“薛定谔的猫”的冷笑话。
      那是一个典型的、只有高知群体才能get到的、融合了量子物理和英式幽默的梗。
      话音刚落,包厢里爆发出了一阵会心的、低沉的笑声。陈教授笑得眼镜都歪了,苏晓也忍俊不禁地捂住了嘴。
      林寂也笑了。那不是他平时那种礼貌的、浅淡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因为智识上的共鸣而产生的愉悦的笑。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像两弯月牙,连眼角的细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陆燃也跟着咧开了嘴,发出了干巴巴的“哈哈”声。
      但他根本不知道笑点在哪里。
      他只看到周围的人都在笑,他只能跟着笑,像个蹩脚的模仿演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那种感觉,比在考场上发现一道题都不会做还要难堪。
      林寂立刻察觉到了他的窘迫。
      笑声一停,他就在桌下,用力地回握了一下陆燃冰凉的手,然后俯过身,在他耳边用中文低声说:“别在意,一个关于‘叠加态’的烂梗而已,不好笑。”
      他的声音很温柔,是在安抚他。
      但这种安抚,却像一根更细的针,扎进了陆燃的心里。
      因为他知道,林寂在撒谎。那个笑话一定很好笑,好笑到能让林寂这样不苟言笑的人,都笑得那么开心。
      林寂不是在分享他的快乐,而是在安抚他的自卑。
      林寂想给他解释,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个笑话根本无法“翻译”。
      他要怎么跟一个连“量子”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解释“观测行为导致波函数坍缩”的笑点在哪里?这就像要跟一个色盲解释梵高的《星空》有多美一样,是一种徒劳的、甚至有些残忍的努力。
      林寂握着陆燃的手,想给他传递一些力量和安慰,但陆燃的手却在他的掌心里,变得越来越僵硬,越来越冰冷。
      4. 洗手间里的崩溃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陆燃抽出自己的手,站起身,对着周围的人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包厢。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云端会所”的洗手间,装修得金碧辉煌,大理石的墙面光可鉴人。
      陆燃站在巨大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昂贵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的自己,感觉无比陌生。
      这不是他。
      这是林寂试图打造的一个、可以勉强塞进他世界里的“作品”。一个经过了礼仪培训、穿着指定“战袍”,却依然掩盖不住内在空洞和廉价的赝品。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哗哗地流出。
      他掬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冰凉的刺激感让他瞬间清醒了。
      他不是恨林寂,也不是恨那些他听不懂笑话的精英。
      他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残酷地认识到: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变成他们。
      他可以学会用刀叉,可以背下几句祝酒词,可以穿上这身价值不菲的西装。但他永远也无法对一个关于“量子纠缠”的笑话发出会心的微笑。他的灵魂,他的骨子里,就没有预装那个能与之共鸣的“解码器”。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满脸水珠的自己。水珠顺着他年轻而英俊的脸颊滑落,像是无声的眼泪。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在篮球场上,因为一个漂亮的盖帽而怒吼的自己;想起了那个在川西的篝火旁,大口吃着烤肉的自己;想起了那个在暴雨中,因为一个无人接听的电话而绝望的自己。
      那些才是他。真实的,粗糙的,却有血有肉的他。
      而镜子里的这个,是个冒牌货。
      “陆燃,”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做出口型,“你是个傻逼。”
      他用纸巾胡乱地擦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领口,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眼神慢慢变了。
      从之前的迷茫、窘迫,变成了一种清醒的、近乎残酷的坚定。
      5. 提前的退场
      陆燃回到包厢时,视频会议的下半场已经开始。气氛重新变得严肃而专注。
      他没有再坐回林寂身边。
      他直接走到了林寂的身后,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我有点不舒服,头疼。先回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种陈述。
      林寂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想立刻回头,想抓住陆燃的手,想说“我陪你一起走”。
      但他不能。
      他面前是巨大的屏幕,是剑桥的院士,是陈教授期盼的眼神。他是这场会议的主角,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整个团队、整个学院的荣誉。
      这是他的战场,他不能当逃兵。
      “……好。”林寂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甚至不敢回头看陆燃的眼睛,“路上小心,回去给我发信息。”
      “嗯。”
      陆燃直起身,对着陈教授的方向,礼貌地、无声地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就像他来时一样,安静,得体,像个训练有素的侍卫。
      只是这一次,他是去奔赴一场属于他自己的、光荣的流放。
      林寂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他能清晰地听到那扇门被轻轻推开,然后又在液压杆的作用下,无声地、缓慢地合上。
      “咔哒。”
      一声轻响。
      隔绝了两个世界。
      那一刻,林寂感觉自己身后的某个地方,那个总是为他提供着源源不断热量的、名为“陆燃”的太阳,熄灭了。
      他依然坐在聚光灯下,面前是流光溢彩的未来,但他却感觉浑身冰冷。
      像一座无法被任何人靠近的、绝对零度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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