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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你想问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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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豫北颇为嫌弃地躲过她那边晃过来的鸟毛灯,“啧,把这用你自己毛做的破灯笼拿开,要挨着我了。”而后他敏锐地从韩章的话里意识到了些不寻常的东西,眉毛皱起,追问道:“你从哪儿听来的,怎么我从来没在门派里听见过?”
韩章故意把灯在他身上晃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道:“你能知道就真是有鬼了。谁家好人像你一样每天板着一张死人脸,揣着那破剑,神出鬼没的,总也不知道往哪个洞府里,每次要找你还得往师兄这里跑。你能知道什么?”
说完莫豫北后,韩章很是得意地抬起头,扬起半边脸上乱飞的鸟毛,“我和你说啊,你要是想听说些什么东西,就得像你师姐我一样,专门往那些弟子们嗑瓜子聊闲篇的地方钻,知道吗?”
莫豫北没理会她那滔滔不绝地分享着该如何精准偷听的话题,只是身子从韩章说出那两个词开始就有了点不自在,理智上他不大清楚这种不自在由何而来,情感上却已经把这种反应本能地归结为夏瑜的缘由。
他犹记得那日他们一同审讯,李生罗脱口“道长知道何为天道吗?”之时,夏瑜佩剑发生了及其大的异动,要挣扎着出鞘。可照常理来说,夏瑜与其佩剑镙霜心气相通,且镙霜有灵,镙霜当时有这样的反应,本身就说明了夏瑜心下已经动了极大的杀心。
别人他不敢轻易下定论,但夏瑜的为人如何他再清楚不过,这样一个外冷、内心却始终温柔和煦的人,究竟是把他逼到了什么地步,他才会这样怨恨?
怨恨......
他被勾起思绪,又想起那天与他在雪地里纠缠的人,说出的剖白是无尽的惊世骇俗,可眼神里深远摄人,似独自熬过了千百万年的孤寂旅人在漫天风雨如晦里见着了一点光,似远似近,若即若离,渴望如烈火焚身,光点如止渴之鸩。
求不得,怨不能——
莫豫北被自己脑海里想到的话惊了一下,前额却细细密密地渗了汗。
他突然有些痛恨自己的愚钝,明明那日夏瑜的剖白如此不正常,但他一时被那点如愿以偿的欣喜冲昏了头脑,竟没有追问诸多缘由,没有问他为什么这样害怕自己抛弃他而去,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惶恐惊慌,毕竟他从来自如......
莫豫北不敢再想,长睫微垂,在晦暗云光下完全隐没了自己的神色,指尖被捏得发白,握着的东西便硌到了掌心。
那东西冷而硬,彷佛是一种无声的提醒,情绪被他稍稍收了些。
韩章自己在那里说了好久,不见半句嘲讽,还想志得意满地问问莫豫北对此有何高见,却见莫豫北正垂头闭唇,不知在思考些什么,眉头紧紧皱起。
“欸,那边发呆的那个,你怎么了?”韩章提着灯笼,往他眼前晃了晃。
莫豫北白着一张脸,把掌心的东西又揣回了胸口,径直往夏瑜房门口走去。
“没什么,我去看看师兄有什么要帮忙的。”
“那我也去?”
莫豫北忙挡住她前进的脚步,“别......”
韩章挑挑眉,灯笼也不晃了,玩笑道:“怎么了这是,怕我在你的亲亲师兄前碍眼,一开始可是你提议借着冬至这个凡世小节的日子出去逛逛的啊。”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摆摆手,笑得很没有所谓,“没事啊,那你自己在他面前表现好......”
“韩章。”
韩章愣了愣,抬头看去,才见他顶着一张煞白的脸,话语生涩地道:“不是因为这个,是师兄他自己,他总是有很多事情一个人放在心上,不会和我们说......”
韩章听着,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反问:“是,所以呢?”
她露着齿,在稀稀疏疏拨落下来的夜雪里展开双臂,摊开了手,“难道他第一天这样么?”
雪片飘落在她的手心里,很快被有些高的体温化成水,淅淅沥沥地流出指缝。
莫豫北被她的话在冰天雪地里泼了好大的一盆冷水,嘴角不自觉漏出点笑,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韩章的话点得很明白,或者说,他们从来都知道夏瑜的性子——既然说了没有用处,还不如不说,自己去扛,既然夏瑜不说,那就是因为他觉得说了没有用。
究其原因,不过是他自己无能,担不起。
莫豫北捻了捻指尖的残雪,淡然道:“也是。”
他回身看了下近在咫尺的屋门,刚想推开房门的手就又缩回了袖子里,背影显出点落寞,似是转头就要走。
“嘶——”
韩章看着他慢慢吞吞的动作,实在搞不懂他到底是想进去还是不想进去。
别是被我一番话给打击了吧?
不能吧......
那他之前当着我的面扑进师兄怀里撒娇的那股不要脸不要皮的劲算怎么回事?
“啧,麻烦。”韩章低骂一声,趁着莫豫北还在失魂落魄,没什么防备,直接冲到了屋门口,一把拉开屋门,一脚就把还在晃晃悠悠的莫豫北踹了进去。
“别太感动你师姐我的善解人意,那个集市就不逛了,我当你放了我鸽子,帮我把师父留给我的五十张符箓的功课做完就行哈,不谢,回见!”
“砰”地一声巨响,莫豫北被她踹到半空,划出了一道漂亮圆润的弧线,再在地上滑了足足有十丈远才堪堪停下来。
说完,她一溜烟地跑了,再不见踪迹。
莫豫北被她猝不及防地一踹,本来还有点哀伤的心情全然变为了对韩章的悲愤。他咬牙切齿地坐起身,正打算去找韩章麻烦,一抬头,就对上了从玉卷里分心去看他的夏瑜。
满心的郁结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莫豫北突然觉得帮韩章做功课这个买卖不错。
“怎么了这是?”夏瑜瞥过大敞着的屋门旁掠过的鲜红衣角,又看向眼角垂落、坐在原地呆愣愣地看着他的莫豫北,脑中里装着的浩如烟海的种种就突然平息了下来。干涩的眼眨了眨,他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站起身,把在白雪纷飞里敞着的屋子重新关上,站定在了莫豫北身前,朝莫豫北伸出了手。
他的手并非贵族闺阁女儿那种莹润而嫩生生,指尖有如削葱根一样的纤纤玉手,使人见而生喜,而是细瘦修长的,因少时练剑刻苦磨出的大大小小的茧子、伤疤犹存,甚至在葳蕤灯火下还翻出点狰狞的淡粉肉色,平心而论不算多好看,却是莫豫北最喜欢的。
莫豫北没想到他会这样温柔,眼睛直勾勾地盯了一会他的手,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夏瑜弯下身一把抄起腿弯,直接被抱了起来。
他这才回过神来,撇撇嘴,双手环上夏瑜的脖颈,小声地抱怨道:“你吓死我了。”
夏瑜眉梢一挑,双手托得很稳,无端觉得莫豫北现在有些不讲道理,反问道:“那你上次在雪里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把我抱起来,那我当时岂不是也要被你吓死了?”
莫豫北把头埋进夏瑜肩窝处蹭了蹭,闷声说道:“你不一样。”
夏瑜觉得有些痒,却也没躲,顺着他的话头反问:“哪里不一样?”
“你是枫溪山的大师兄,十五岁就帮师父掌管山间事务,掌门甚至想破例越过他的弟子,提拔你为青罡派的大师兄。我只是枫溪山上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小弟子,如今十六了,也什么都不会,一事无成。”
夏瑜被他这番自怨自艾说得一愣,低头去窥莫豫北神色,却被莫豫北躲了过去。
一事无成......
难道一事无成不好吗?
这样,你不就可以永远留在我的身边,爱着我,依附我了吗?
夏瑜心里冷冷地想着,心头先酸了起来。
算了,他爱如何便如何吧。
“那你想怎么样呢?”他拨开纱帘,坐在床榻上,把怀里的人的脸掐起,静静地看着他。
莫豫北仰起头,嘴角勾了一下,“师兄,你还没有主动亲过我,不如试试?”
灯下莫豫北的神情显得很娴静,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安静,在很专注地看着他。
夏瑜垂眸,微微别过头,轻声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莫豫北抓住他的手一僵,旋即便是更迫切地追问,“你不亲我,是不是嫌弃我,是不是觉得我太弱,我呜......”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夏瑜掐着他的那只手发了力,而夏瑜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其实很轻,只不过是皮肤相贴罢了,但也足够让莫豫北震惊。他微微眯起的眼睛瞪大了,怔怔地看着眼前闭着眼的人,呼吸就都清浅地交织起来。
待到他反应过来,想把这个吻加重几分时,夏瑜却掐着他的下巴,毫不留恋地别过头,再不让他亲。
夏瑜冰冷的手拂过他的脸,把他有些乱的鬓发理到了耳后,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像是早已经看透了他,指尖点着他的鼻尖,嘴角勾起,摇了摇头,“不是这个,你要说的不是这个,对不对?”
“你想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