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夜无霜》久云暮月

7、边境

　　苏轻絮的青色流光刚消散在天际，言凝夜转身回院的脚步便轻快得像踩了风，方才因白霜寒而起的别扭散了大半。他刚踏进门，就见白霜寒正将两人的佩剑归置妥当，“断情”的红光与“绝欲”的白光在剑架上轻轻相触，又迅速分开，像极了屋中这两个朝夕相处却始终隔着一层的人。

　　“方才轻絮说边境魔气异动，仙门多半要召集弟子支援。”言凝夜靠在廊柱上，指尖敲着柱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还有难掩的雀跃，“我跟他约好了，到时候我俩再拉上兮田，去边境好好闯闯！”

　　他刻意抬了声量，明晃晃划清了与白霜寒的界限——他、苏轻絮、风兮田三人在仙门小辈中声名鹊起，配合默契，虽各峰修炼，却始终没断了联系，自然比跟一个“外人”同行自在得多。

　　白霜寒手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时，眼底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只是指尖微微蜷了蜷，将那份不易察觉的沉郁压了下去。他垂眸将最后一块剑帕叠好，淡淡道：“苏公子修的是幻术，你主修剑道，风小仙君擅防御，你三人确是攻守兼备。只是边境魔气诡谲，不比当年试炼，不可掉以轻心。”

　　这话听着是叮嘱，却没半分要掺和的意思，倒让言凝夜心里那点刻意的防备落了空，竟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本以为白霜寒会借着师尊的安排，硬要跟他们同队的。

　　“用不着你操心，我们仨连坠仙崖都闯过来了，还怕这点魔气？”言凝夜嘴硬道，转身回了自己的隔间，却没关严门，隐约能听见外间白霜寒收拾院落的轻响。

　　三日后，仙门传召令果然送至各峰，召各峰首席及核心弟子前往边境苍梧岭支援，探查魔气复苏根源，清缴低阶魔修。言凝夜接了令，第一时间便捏碎了两枚传讯玉符，一枚给苏轻絮，一枚给风兮田。

　　苏轻絮的回信几乎是瞬间传来，粉光一闪，玉符上凝出一行俊朗却带着几分跳脱的字迹：「苍梧岭山口汇合！我带了戏梦峰的幻隐纱，还偷拿了师尊的醉魂香，遇敌先迷晕再说，保准复刻当年风采！」

　　另一枚玉符则慢了半刻，风兮田的字迹工整稳重：「师兄放心，我已备好防御法阵和疗伤灵丹，即刻动身前往山口，定不拖后腿。」

　　言凝夜看得唇角上扬，转身便开始收拾行囊，储物袋里塞了不少疗伤的灵丹、辟谷的灵果，还有几瓶他私藏的灵酒——当年三人组闯试炼，总少不了用灵酒壮胆，如今自然也得带上。他收拾得热火朝天，半点没想起问白霜寒是否同路。

　　待他背好行囊、佩上“断情”准备出门时，才瞥见白霜寒早已立在院门口，白袍胜雪，“绝欲”斜背，腰间挂着一个素色储物袋，显然也是整装待发。

　　“你也去苍梧岭？”言凝夜挑眉，脚步没停，“我跟轻絮、兮田约在山口汇合，就不同路了。”

　　白霜寒颔首，目光落在他鼓鼓的储物袋上，淡淡道：“苍梧岭外围魔气已开始侵蚀草木，寻常灵果易染魔气，我带了云暮峰的清瘴丹，你拿着。”说着，一枚莹白的瓷瓶便朝言凝夜飞来，瓶身刻着细密的冰纹，透着淡淡的寒气。

　　言凝夜下意识接住，瓷瓶入手微凉，瓶塞一开，一股清冽的药香便散了出来，瞬间压下了鼻尖隐约的魔气气息——他方才收拾得急，竟忘了这茬。指尖捏着瓷瓶，心里那点抗拒又淡了几分，想说声谢谢，话到嘴边却成了硬邦邦的“知道了”，转身便御剑而起，墨色剑光裹着淡淡的红光，朝着苍梧岭山口飞去。

　　白霜寒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随即召出“绝欲”，莹白剑光紧随其后，却始终与言凝夜保持着数丈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无声的守护。

　　苍梧岭山口早已聚了不少仙门弟子，各峰服饰各异，剑光交错，却都透着几分凝重——山口的草木已大半枯黄，地面裂着细密的纹路，丝丝缕缕的黑气从纹路中渗出，沾到草木便瞬间让其化为飞灰。

　　言凝夜刚落地，就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朝他走来。左侧一人身着戏梦峰粉白纱袍（注：戏梦峰服饰以灵动为主，不分男女），发间束着一枚桃花玉簪，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狡黠，正是苏轻絮；右侧一人身着久云峰青灰色劲装，身形挺拔，面容温润，正是风兮田。

　　“阿鳞！可算等到你了！”苏轻絮大步流星地走来，伸手便拍了拍言凝夜的肩膀，力道不小，“当年你总抢我风头，这次边境之行，可得让我露一手！”

　　风兮田也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师兄，苏公子，好久不见。”他目光扫过言凝夜手中的瓷瓶，又瞥见远处缓缓落地的白霜寒，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没多问。

　　“兮田，辛苦你带了这么多东西。”言凝夜拍了拍风兮田的胳膊，又看向苏轻絮，笑着打趣，“就你那点幻术，还想抢风头？当年若不是我救你，你早被坠仙崖的妖兽叼走了。”

　　“嘿！你还好意思说！”苏轻絮不服气地反驳，“若不是我用幻术引开妖兽，你和兮田能顺利拿到传承？”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熟稔得仿佛从未分开过，默契与情谊在言谈间流露无遗，周围不少弟子都投来羡慕的目光——谁不知道久云峰与戏梦峰的这三位，是仙门小辈中的传奇。

　　“好了好了，别闹了。”风兮田笑着打圆场，“苍梧岭魔气凶险，我们还是先探探外围情况吧。”

　　“还是兮田稳重。”苏轻絮从储物袋里摸出三匹粉白的幻隐纱，分给两人，“这幻隐纱可是戏梦峰的宝贝，低阶魔修根本察觉不到，咱们先隐匿气息，避开其他峰的人，单独行动更自在。”

　　言凝夜和风兮田接过幻隐纱，往身上一罩，纱料遇风即化，瞬间覆在衣袍上，将三人的灵力波动与气息尽数掩藏。“走，当年我们是从左路闯，今日依旧左路！”言凝夜说着，率先踏上枯黄的草木，“断情”剑在腰间轻轻震颤，似在感知周遭的魔气。

　　苏轻絮指尖捏了个幻术诀，前方枯黄的草木间便凝出一道淡粉色的光径，“跟着光径走，能避开魔气最浓的地方。”风兮田则走在最后，指尖捏着防御诀，周身泛起淡淡的青光，将三人护在其中。

　　三人配合依旧默契无间，偶尔有漏网的低阶魔修从草木间窜出，浑身裹着黑气，张牙舞爪地扑来，都被言凝夜随手一剑斩灭；遇到魔气凝聚的小阵，苏轻絮便指尖一点，青色光纹闪过，阵眼便被隐匿；若是有魔修偷袭，风兮田的防御法阵便瞬间展开，将三人护得严严实实，一路畅通无阻，竟比其他组队的弟子走得更远。

　　“没想到苍梧岭的魔气已经到这地步了。”苏轻絮皱着眉，指尖的光径淡了几分，“前面就是黑石坡，传闻是百年前仙魔大战的古战场，魔气最浓，估计藏着不少高阶魔修的残魂。”

　　言凝夜握紧“断情”，剑身红光暴涨，驱散了周遭的黑气：“怕什么，当年我们连上古凶兽都不怕，还怕这些魔魂？”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一道粗壮的黑气从黑石坡的裂缝中窜出，化作一只数丈高的魔爪，朝着三人拍来！魔爪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声响，幻隐纱的粉色光纹瞬间便被撕裂，三人的气息彻底暴露。

　　“是魔魂凝聚的巨爪！”苏轻絮脸色一变，迅速捏诀，无数青色色光蝶从他袖中飞出，朝着魔爪扑去，光蝶触到魔爪便轰然炸开，却只消去了魔爪的几分力道。

　　风兮田立刻催动防御法阵，青光暴涨，形成一道巨大的光盾，挡在三人面前。“砰”的一声巨响，魔爪拍在光盾上，青光剧烈震颤，风兮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这魔爪的力量，竟比他预想的强上数倍。

　　言凝夜纵身跃起，“断情”剑出鞘，红光如烈火烧天，凌厉的剑气朝着魔爪斩去！“铛”的一声巨响，剑气与魔爪相撞，黑气与红光炸开，言凝夜被震得后退数步，虎口发麻。

　　那魔爪被斩去一角，却愈发狂暴，黑气翻涌间，竟又凝出数只小爪，朝着三人围拢过来，苏轻絮的幻术被魔气压制，光蝶越来越淡，风兮田的防御法阵也出现了裂痕，眼看便要被魔爪拍中。

　　言凝夜咬牙，正要运转灵力催动“断情”的全力，一道莹白的剑光却突然破空而至，如寒冰裂石，精准地斩在魔爪的根部！“绝欲”剑的寒气瞬间蔓延，将整只魔爪冻成冰雕，白霜寒的身影紧随剑光而至，白袍在黑气中翻飞，他手握剑柄，手腕一转，莹白剑气暴涨，冰雕瞬间碎裂，黑气四散而逃。

　　“你怎么来了？”言凝夜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还有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庆幸。

　　白霜寒收剑，挡在三人身前，后背对着他们，恰好将他们护在身后，清冷的声音透过黑气传来：“黑石坡是古战场核心，你们三人贸然深入，太险。”

　　苏轻絮从言凝夜身后探出头，看着白霜寒的背影，挑了挑眉——这位白仙君，倒是次次都能在阿鳞遇险时及时出现。他凑到言凝夜身边，压低声音调侃：“阿鳞，这位白仙君好像对你格外上心啊。”

　　言凝夜脸颊一热，刚要反驳，就见白霜寒转身，目光扫过三人，淡淡道：“魔爪虽灭，但其主必然就在附近。黑石坡地形复杂，魔气纵横，单独行动易被偷袭。我虽不与你们组队，但可同行，我探前路清瘴，你们殿后，遇敌时各施其能，互不干涉。”

　　他说得极为客气，甚至刻意强调了“互不干涉”，给足了言凝夜“三人组”的体面，却又堵死了他们独自深入的路——方才那魔爪只是前奏，再往前，只会更凶险。

　　言凝夜看着他手臂上隐约露出的冰纹护腕——那是云暮峰的护心腕，能挡魔修的阴邪之气，显然他早已做好了探路的准备。再看身旁的苏轻絮和风兮田，苏轻絮的幻术虽强，却怕纯阴的魔气侵蚀，方才光蝶消散时，他的指尖已经泛了淡淡的青黑；风兮田的防御法阵也出现了裂痕，气息有些不稳。

　　心中的别扭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凶险，言凝夜抿了抿唇，别开脸道：“随便你，别拖我们后腿就行。”

　　苏轻絮却眼睛一亮，凑上前笑道：“白仙君好主意！你修的是冰系剑道，专克魔气，我们仨主攻、防御、控场齐全，咱们这叫‘临时同行小队’，不组队，就搭个伴，完美！”

　　风兮田也点了点头，温和道：“白仙君实力高强，有你同行，确实安全许多。多谢白仙君出手相救。”

　　白霜寒看向两人，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认可——苏轻絮心思通透，风兮田沉稳有礼，难怪能与言凝夜成为挚友。

　　四人就此达成了“同行不同队”的默契，白霜寒走在最前，“绝欲”剑轻轻出鞘一寸，莹白的剑光散出数丈，所过之处，黑气尽数被冻结、消散，在前方开出一条干净的通路；苏轻絮走在第二，指尖不断捏着幻术诀，青色光纹覆在四人身上，隐匿着他们的灵力波动，同时探查四周的魔魂踪迹；言凝夜走在第三，手握“断情”，红光警惕地扫过两侧，随时准备强攻；风兮田走在最后，维持着防御法阵，护住众人的后路。

　　黑石坡的古战场遗迹随处可见，断裂的仙剑、残破的战甲埋在枯黄的草木下，丝丝缕缕的魔气从这些遗迹中渗出，与地底的魔气交织在一起。偶尔有凝聚成形的魔魂窜出，要么被白霜寒的冰剑瞬间斩灭，要么被苏轻絮的幻术困在光蝶阵中，再由言凝夜补剑清缴，风兮田则稳稳守住后路，四人的配合竟意外的默契，比不少正式组队的弟子还要顺畅。

　　行至黑石坡深处，一座残破的祭坛出现在眼前，祭坛由黑石砌成，上面刻着诡异的魔纹，丝丝缕缕的黑气从魔纹中涌出，汇聚成一道黑柱，直冲天际——显然，这就是苍梧岭魔气复苏的根源。

　　“就是这里了。”言凝夜压低声音，“祭坛周围有魔纹守护，得先破了魔纹。”

　　苏轻絮指尖一点，数只青色光蝶朝着祭坛飞去，却在触到魔纹的瞬间便被黑气吞噬，他皱眉道：“这魔纹是纯阴系的，我的幻术根本靠近不了，还会被反噬。”

　　风兮田尝试催动防御法阵的力量去冲撞魔纹，结果法阵刚触到魔纹，便被黑气腐蚀，青光瞬间黯淡了几分：“不行，这魔纹的腐蚀性太强。”

　　白霜寒走上前，目光落在魔纹上，莹白的指尖轻轻抚过黑石上的纹路，“这是上古魔纹，以魔气为引，需用至阳至刚的力量破阵眼，再用至寒之力冻住魔气，不让其扩散。”他抬眸看向言凝夜，“你的‘断情’剑乃上古凶剑，剑身带纯阳之火，可破阵眼。”

　　言凝夜心中一动，握紧“断情”，正欲上前，却被白霜寒伸手拦住：“阵眼处魔气最浓，我先以‘绝欲’剑冻住四周魔气，为你开路，苏公子用幻隐纱护住祭坛外围，防止魔修偷袭，风小仙君稳住防御，护住后路。”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处处都将最凶险的阵眼留给了自己，却依旧说得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言凝夜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掌心带着薄茧，却异常沉稳，腕间的冰纹护腕在黑气中泛着淡淡的光。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握紧了“断情”——这一刻，他竟忘了纠结“组队”还是“同行”，只想着赶紧破了这魔纹，清缴魔气。

　　苏轻絮和风兮田也立刻会意，苏轻絮指尖捏诀，大片的粉色幻隐纱覆在祭坛外围，形成一道淡粉色的屏障，同时数只光蝶四散开来，探查四周的动静；风兮田则催动全身灵力，防御法阵的青光暴涨，将四人牢牢护住。

　　白霜寒转身，“绝欲”剑出鞘，莹白的剑光暴涨，无数冰棱从地面窜出，朝着祭坛的魔纹飞去，冰棱触到魔纹，瞬间便与黑气缠斗在一起，滋滋的声响中，寒气与黑气相互消融，竟硬生生在魔纹旁冻出了一条通路。

　　“快！”白霜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显然催动全力冻住魔气，对他也有不小的消耗。

　　言凝夜不再犹豫，纵身跃起，“断情”剑红光万丈，如烈日坠空，他将全身灵力灌注于剑身，朝着祭坛正中央的阵眼狠狠斩去！

　　“轰——”

　　红光与黑气剧烈相撞，祭坛剧烈震颤，黑石崩裂，诡异的魔纹瞬间碎裂，直冲天际的黑柱轰然倒塌，化作无数黑气四散开来。白霜寒立刻催动“绝欲”，莹白的剑光形成一道巨大的冰罩，将四散的黑气尽数困住，寒气蔓延间，黑气渐渐被冻结成冰粒，落在地上，瞬间便化为飞灰。

　　苏轻絮也趁机催动幻术，粉色光蝶将残余的零星黑气尽数吞噬；风兮田则稳稳维持着防御法阵，挡住了崩裂的黑石碎片。

　　四人落地，都微微喘着气，言凝夜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白霜寒的白袍被黑气染了几缕灰痕，苏轻絮的粉色纱裙沾了不少尘土，风兮田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却都相视一笑——这是他们第一次并肩破阵，竟这般顺利。

　　就在此时，一道阴冷的笑声突然从远处传来：“没想到仙门竟派了四个毛头小子来破我的祭坛，倒是有几分本事。”

　　一道黑色身影从草木间走出，身着黑袍，面覆鬼面，周身的黑气比方才祭坛的还要浓郁数倍，显然是高阶魔修。

　　“是魔将！”苏轻絮脸色一变，立刻捏诀召唤光蝶，“阿鳞，兮田，白仙君，小心！”

　　白霜寒将三人护在身后，“绝欲”剑横在身前，莹白的剑光凝出数道冰墙，挡住了魔将袭来的黑气。言凝夜则握紧“断情”，红光暴涨，与白霜寒的白光交织在一起；风兮田的防御法阵青光闪耀，将三人护在其中；苏轻絮的青色光蝶在光幕旁飞舞，幻隐纱将四人的气息尽数掩藏，又在周围凝出无数虚影，让魔将难以分辨虚实。

　　四人虽未正式组队，却已形成了最稳固的防线——白霜寒的冰剑御敌，苏轻絮的幻术控场，言凝夜的剑道强攻，风兮田的防御护后，一寒一幻一烈一稳，恰好互补，对抗着眼前的高阶魔将。

　　黑石坡的风卷起枯黄的草木，夹杂着淡淡的剑气、幻术之光与防御法阵的青光，“断情”的红光与“绝欲”的白光再次轻轻相触，这一次，没有分开，而是相互缠绕，化作一道更强大的光芒，朝着魔将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