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狗情未了》旧时城南

2、太吵了 第

　　第二天，沈安安踏入公司大门时，感觉空气中的气氛明显和以往不同。

　　几乎每个人路过她时，都会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然后又迅速移开，和身边的同事窃窃私语。

　　沈安安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昨天那杯原封未动的咖啡，还静静的立在桌角。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它连同包装袋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这个动作，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她坐下来，戴上耳机，将自己与周围那些探究的视线彻底隔绝。

　　然而，今天的她，却无法像往常一样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林菲菲那句“他看上你了啊，傻瓜”，像一句魔咒，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忍不住抬起眼，透过绿植的缝隙，望向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着门的独立办公室。

　　磨砂玻璃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高大，挺拔。

　　他就在那里。

　　一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却又似乎洞悉了她秘密的男人。

　　沈安安心烦意乱的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上午九点半，助理小陈过来通知她和张琳，去总监办公室开会。

　　这是“天誉”项目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沈安安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记本，跟在张琳身后。

　　张琳今天穿了一条火红色的包臀裙，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起路来摇曳生姿，浑身都散发着“老娘天下最美”的自信。

　　经过沈安安身边时，她还特意停下脚步，抚了抚自己的大波浪卷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安安，待会儿在顾总面前，可要好好表现哦。毕竟，你可是他‘特别关照’的人呢。”

　　那“特别关照”四个字，被她咬得又重又长。

　　沈安安没理她，径直走进了总监办公室。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个地方。

　　办公室很大，是极简的工业风格，黑白灰三色构成了空间的主调，冷硬，利落，就像它的主人一样，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

　　顾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的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线条，和他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扫过她们，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琳立刻拉开离他最近的椅子，坐姿优雅，双腿并拢，脸上挂着甜美又得体的笑容。

　　“顾总，早上好。”

　　沈安安则默默的拉开最远的那张椅子，与他隔着最长的对角线距离，安静的坐下。

　　“早上好。”顾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的视线在沈安安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是注意到了她和桌子之间那过分疏远的距离，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沈安安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幸好，他什么也没说，直接切入了正题。

　　“‘天誉’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业主要求下周末之前，看到第一版概念方案。”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间很紧。所以，我需要你们高效合作。”

　　说着，他看向张琳：“张琳，你负责前期所有的资料搜集、数据分析和现场勘测。我需要最详尽的报告。周三下班前，交给我。”

　　“好的，顾总，保证完成任务！”张琳立刻应下，声音清脆。

　　随即，顾凛的目光转向了沈安安。

　　“沈安安，你负责根据张琳提供的数据，完成概念设计的主体部分。”

　　沈安安点了点头：“好。”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快要听不见。

　　“我不是要一个‘好’字。”顾凛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我要的是一个能让甲方闭嘴惊艳的方案。金砌奖的得主，应该有这个实力。”

　　他再次提到了那个奖。

　　沈安安的指甲，又一次掐进了掌心。

　　她不喜欢别人拿这个奖说事，这会让她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我……会尽力。”她低声说。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顾凛的声音冷得像冰，“散会。”

　　从总监办公室出来，张琳的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轻松。

　　周三下fen班前交出所有报告，这意味着她只有不到两天的时间。

　　这个新总监，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狠角色。

　　但当她看到身边一脸平静的沈安安时，心里的不爽又冒了出来。

　　凭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干，她沈安安就坐享其成，等着拿我的数据做设计？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悄然生根。

　　接下来的两天，设计部的人都能感觉到一股低气压。

　　张琳像个陀螺一样，不是在外跑现场，就是在整理堆积如山的资料，连午饭都是在工位上解决的。

　　而沈安安，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依旧每天准时上下班，做着自己的常规工作，仿佛“天誉”项目和她无关。

　　办公室里，渐渐有了些闲言碎语。

　　“你看沈安安，真够清闲的。自己拿了大奖，就把苦差事都推给琳姐了。”

　　“就是啊，也不知道顾总是怎么想的，让她们俩合作。”

　　“等着瞧吧，有好戏看了。”

　　对于这些议论，沈安安充耳不闻。

　　没有数据，她什么也做不了。这是最基本的工作流程。

　　她只是有些不安。

　　张琳越是安静，她就越觉得，这平静的表面下，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周三下午五点，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张琳踩着高跟鞋，将一个U盘“啪”的一声，放在了沈安安的桌上。

　　“喏，你要的所有资料，都在里面了。”她的语气算不上好，带着几分疲惫和不耐，“一个G的文件，我可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整理出来的。你可别浪费了我的心血。”

　　“谢谢。”沈安安接过U盘。

　　“不客气。”张琳扯了扯嘴角，“希望周五能准时看到沈大设计师的惊艳作品哦。”

　　说完，她拿起包，头也不回的走了，留给沈安安一个潇洒的背影。

　　沈安安将U盘插入电脑。

　　打开文件夹的那一刻，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的文件密密麻麻，分类杂乱无章，各种数据表格、CAD图纸、现场照片、访谈录音……全都被一股脑的堆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张琳根本没有进行任何有效的整理和分析。

　　她只是把原始素材，原封不动的丢了过来。

　　沈安安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这就是张琳的报复。

　　她想让自己淹死在这片数据的海洋里，根本无法在周五之前，完成任何有效的设计。

　　如果她去向顾凛告状，张琳完全可以说自己太累了，来不及整理。到时候，只会显得她沈安安无能又娇气。

　　好一招釜底抽薪。

　　沈安安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五点十五分。

　　她没有时间愤怒，也没有时间抱怨。

　　她迅速的给自己泡了一杯浓咖啡，然后戴上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

　　一场硬仗，开始了。

　　同事们陆陆续续的下班离开，办公室很快就变得空空荡荡。

　　只有她工位上的那盏灯，还固执的亮着。

　　沈安安完全沉浸在了工作中，她以惊人的速度，筛选、归类、分析着那些杂乱无章的数据，脑中渐渐勾勒出建筑的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当时钟指向九点时，她的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

　　是老毛病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胃药，就着凉水吞了下去，然后继续埋头工作。

　　空旷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她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和她因为胃痛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她没有注意到，走廊尽头那间总监办公室的灯，也一直亮着。

　　又过了一个小时，胃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不得不停下来，用手死死的按住胃部，身体蜷缩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顾凛。

　　他大概是出来接水，路过了她的工位。

　　沈安安下意识的就想坐直身体，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剧烈的疼痛，让她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顾凛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她的工位旁，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沈安安能感觉到他那道审视的，带着压迫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会说什么？

　　是会嘲讽她工作效率低下，还是会质问她为什么还没完成方案？

　　她等待着那冰冷严厉的审判。

　　然而，顾凛只是沉默的看着她。

　　在寂静的，只剩下服务器嗡鸣声的办公室里，沈安安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她那不争气的，因为饥饿和疼痛而“咕咕”作响的肚子。

　　过了几秒钟，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极度不耐烦的啧声。

　　“吵死了。”

　　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安安猛地一震，错愕的抬起头。

　　只见顾凛皱着眉，脸上是那种毫不掩饰的，仿佛被打扰了清净的嫌弃和烦躁。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就径直走向了茶水间。

　　沈安安愣在了原地，连胃部的疼痛，都仿佛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就在刚才，在他皱眉说出“吵死了”的那一刻。

　　那嫌弃的，不耐烦的，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的复杂眼神。

　　为什么……

　　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几乎要刺痛她心脏的熟悉感？

　　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一双眼睛，在她因为画图而忘记吃饭时，用同样的神情，无声的，固执的，嫌弃又担忧的，看着她。

　　那是一双……狗的眼睛。
　　这个念头，像一道荒谬的闪电，划过她的脑海。

　　沈安安猛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饿昏了头，才会产生这种离奇的幻觉。

　　她看着顾凛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面无表情的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整个过程，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仿佛她只是一个碍眼的，发出噪音的障碍物。

　　沈安安蜷缩在椅子上，看着他办公室那道紧闭的门，第一次，感到了比困惑和不悦，更加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