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清明 二零一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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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九年的春天，雨水格外丰沛。
清明前后学校组织春游是惯例，这一次没有去那些早已经去惯了的地点，倒是去了新开发的阳明文化园。大巴车在湿漉漉的公路上行驶，窗外是漫山遍野的绿，被雨水洗得发亮。
尚元夕靠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可注意力却被右后方那个位置牵引着。余航和几个男生热烈地谈论着，似乎是关于游戏。他总能找到有趣的话题，在逗得大家发笑的同时，就连自己也笑得不行。
那笑声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她的耳膜，一阵绵绵的痒。
尚元夕听着，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微小的弧度，仿佛自己也参与了那场她并不了解的谈笑。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车窗玻璃模糊地映出后排晃动的影子，试图捕捉他的轮廓。
下车之后，雨慢慢停了。
队伍在文化园里缓慢移动，讲解员的声音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模糊而遥远。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颜色深浓，空气里是植物和泥土苏醒的气息。说是文化园，其实尚未建成，目下所及只是一片乱石杂草和几块介绍牌而已。尚元夕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前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连帽衫，背影清瘦，在人群中很好认。看起来还是在和身边的朋友聊天，大概也是对讲解并不在意吧。
尚元夕默默地，不着痕迹地调整着步伐，穿过前面的同学，一点点缩短距离。最终，两三步落在了他身后，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他和朋友对话的零星片段。
他们好像在讨论周末的竞赛培训。余航的声音带着些许幽怨：“……老吴说我们的成绩不如……还是要多做……”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白色的鞋尖交替踩在湿润的石板上，虽然已经有意避开低洼和石缝，鞋尖还是慢慢地被水渍晕染。可她心里涌起有种莫名的安定感，仿佛只是这样跟着，就已经参与了他的一部分世界。
在一个关于“知行合一”展板的转角，人流稍微阻滞。他身边的朋友被别的东西吸引，暂时走开了。他独自站在展板前，仰头看着上面的文字，侧脸沉静，双手插兜，姿态松散。
尚元夕将与他的距离拉近到半步远，也抬头看向展板。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尚元夕。”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自然。
她睫毛微颤，抬起眼，应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你知道王阳明吗？”他问，眼睛看着她，带着点纯粹的好奇，没有挑衅，也没有考较的意思。
她知道。仅限于历史课本上的那几行字，“心学集大成者”，“知行合一”。再多，就只剩下模糊的概念和心虚了。
“知道一点。”她谨慎地回答，不想暴露自己的浅薄。在他面前，她总有种奇怪的包袱，不想显得无知。
“你觉得‘心即理’是什么意思？”他继续问，似乎真的想和她探讨。
心慌了一瞬。她飞快地在脑子里搜刮着贫瘠的知识储备，曾在父亲书桌上看到过的那本黑色封皮的《阳明心学》在她的脑海中徘徊，她第一次如此懊悔竟从未将它翻看。
“大概……是说人的内心本就包含世间的道理？不用向外求？”她不确定自己说得对不对，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不确定的尾音。
他听着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万事万物之理其实早已经在我们心里明白，只是等待着一个契机被唤醒。”
他说的这些话，她听得半懂不懂，总觉得好像这和她所说的并无关联。但却因为他认真的神情和愿意与她分享的态度，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她不敢继续深入讨论，只好顺着他的话，轻轻“嗯”了一声。
所幸他似乎也没指望她能说出什么高论，自顾自地说下去：“就像我们来这里，如果心里不觉得这些遗迹和思想有意义，那它们就只是一堆旧的石头和文字而已。可如果我们觉得这些没有意义，那我们也根本不会来到这里。”
她想，她应该要在这句话里捕捉到一些什么。她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他眼神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某种理念的单纯信服。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他离她很近，又很远。近在咫尺，远在他所思考的那个她无法触及的精神世界里。周围的喧闹仿佛都褪去了。细雨又开始飘洒，沾湿了额前的碎发，也模糊了镜片之后的视线。
“所以，还是跟着自己的心走？”她试探着问，想延长这短暂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交流。
“对！”他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是在赞同她的说法，“心会指引自己。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随心去做。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
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心能告诉我，我想要什么呢？在看着他坦荡的眼神的此刻，她只模糊地觉得，能这样和他并肩走着，讨论着看似深奥的问题，感觉很好。
队伍继续前行，他们自然而然地并肩走了一小段路。默契地没有再多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听着雨声和前面队伍的喧哗。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快到出口的地方，有一座小石桥，是天然适合分排合影的阶梯。老师组织在这里集体合影。
大家吵吵嚷嚷地找位置。尚元夕磨蹭着，眼神悄悄锁定余航站定的地方。她状似无意地移动脚步，穿过几个人，终于站到了他身侧的左前方，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摄影师在喊：“准备了，看这里——三、二、一！”
“咔嚓。”
快门按下的瞬间，她突然希望很多年以后她依然会记得这个瞬间。
照片里，所有人都笑着，背景是古朴的文化园建筑。她站在他身前，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那时的她尚且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那张照片到哪里去了，因为照片和未来她都从未见过。
只是在那一刻，清明时节的雨雾里，少年少年偶然的驻足和他谈论理想时发亮的眼睛，就足以构成她整个春天最鲜亮、最隐秘的序曲。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