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亮消失之前》苏方可

43、重逢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他单薄的衬衫，激起一层细微的战栗，他依旧在街上走着，双腿机械地迈动，不知疲倦，也不知归处。
　　天色像被稀释的墨汁，一点点由湛蓝过渡到青灰，最后沉入墨黑。城市的灯火逐一亮起，与天边最后一抹暗紫的余晖争夺着主导权，将城市的轮廓勾勒得流光溢彩。他走过热闹的商业街，橱窗里流光溢彩，情侣挽手低语，朋友笑闹成群；他穿过宁静的公园，老人悠闲散步，孩童追逐嬉戏。欢声笑语，人间烟火，都与他无关。
　　他像个误入繁华剧场的局外人，游荡在这片鲜活的色彩之外，那份喧嚣和鲜活，反而衬得他形单影只。
　　有什么放不下的，还下诅咒……这是何必呢？
　　这个念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无尽的自嘲和悔意。当初那一念之间的怨恨，种下的究竟是怎样的因果？将两个人都拖入了这万劫不复的轮回深渊。
　　他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数字一下一下跳动。周围等候的人群低声交谈，或低头刷着手机。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隔绝大部分声音。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那一小片被路灯照得发亮的地面上，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耳机里音乐声传来，间奏那段低吟的“南无阿弥陀佛”，一句句扣着他的心跳。
　　红灯开始闪烁，即将转绿。人流开始躁动，准备向前涌动。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在心里，对着那片或许连神佛都未必在听的寂静想。
　　我不会再怨恨了。
　　绿灯亮起。
　　身旁等候的人们开始移动，脚步声、交谈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杨宥被这动静从放空中稍稍拉出，下意识地抬起头，准备跟随人流穿过马路。视线先是习惯性地扫向前方的信号灯——确认是绿色。
　　然后，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不经意地，落在了马路对面，斑马线的另一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喧嚣褪去，人潮模糊。世界的光晕都聚焦在对面那个静静站立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外套，身形挺拔，就那样站在路灯下，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而深刻的轮廓。他微微侧着头，目光穿过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安静地落在杨宥身上。
　　是陈释。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移动，甚至忘记了自己正站在车来车往的路口中央。耳边的音乐还在继续，却突然变得遥远而嘈杂。
　　他有些慌乱地抬手，扯掉了塞在耳朵里的耳机。世界的声音瞬间涌入——汽车的鸣笛，行人的谈话，晚风的呼啸……以及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巨响。
　　他就那样看着陈释。
　　看着陈释抬起脚，迈步，踏上斑马线，朝着他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来。人影交错，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牢牢地锁着杨宥。
　　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流动的、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陈释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
　　他看着杨宥，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地穿过周围的嘈杂，落入杨宥耳中：
　　“你可不可以跟我在一起。”
　　杨宥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无数次出现在梦魇与渴望中的脸。这句话……如此熟悉。穿越之初，那个寒冷的冬夜，在餐厅门口，他就是这样莽撞而绝望地，对陈释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酸涩的悸动。
　　陈释眼中笑意加深，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只是微微歪了下头，像在思考，然后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你可不可以收留我。”
　　陈释唇边的弧度更深了些，他开始“解释”，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落寞和试探，与记忆中的那个夜晚严丝合缝：
　　“是这样的，我都成年了，我爸总是逼我做我不喜欢的工作。我实在受不了，就和家里断绝关系跑出来了。可是我现在身无分文，没有手机，也没有住的地方，就只认识你一个人，你可以帮帮我吗？”
　　杨宥听着这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台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某个尘封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盒子。
　　陈释看着他，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又补充了关键信息：“哦，对了，我叫陈释，今年23岁。不过现在真的是无业游民，你介意吗？”
　　说完，陈释朝他伸出了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就那样悬在半空中，等待着。
　　杨宥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只手上，喉咙发紧。巨大的不真实感裹挟着狂喜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吞没。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我不用在梦里……也能看到你了吗……”
　　他颤抖着朝那只手伸出了自己的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刻，那无数次梦中消散的恐惧猛地攫住了他。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收了回来，指尖蜷缩进掌心。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忘了……你不能碰，也不能抱。”
　　他说着，目光却贪婪地流连在陈释的脸上。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秒，陈释伸出的手并没有收回，反而向前一探，顺势揽过他的肩膀，手臂用力，将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拥进了怀里。
　　拥抱的力道很大，带着熟悉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将杨宥包裹。那胸膛的震动，手臂的力量，颈间拂过的温热呼吸……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令人颤栗。
　　杨宥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我是你的，怎么不能碰，不能抱？”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混沌和自欺欺人。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先是无法置信的僵硬，随后，巨大的、灭顶般的狂喜如同海啸，冲垮了所有堤防。杨宥迟滞了好几秒，才仿佛终于确认了这份真实，猛地伸出双臂，死死地回抱住陈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真实的触感，熟悉的气息，带着体温的话语……不是梦，不是幻觉！
　　杨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你……真的是你！”
　　两人稍稍分开一些，陈释的手臂依然环着他的腰，没有松开。杨宥也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像怕他再次消失。
　　陈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笑意更深，伸手揉了揉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动作温柔。
　　“是我。”
　　“所以……不要离我超过200米哦。”他说完，微微倾身，再次将杨宥拥入怀中，这次拥抱得更紧，更久。
　　杨宥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感受着那真实的心跳和温度，好半天，才从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巨大情绪中缓过一丝神。他收紧手臂，用力地回抱住陈释，滚烫的泪水终于滑落，渗进对方的衣领。
　　“嗯！”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我一步都不会离开你的！”
　　陈释低笑出声，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更加收紧了怀抱。
　　十字路口，红灯再次亮起，车流停滞。人行道上，相拥的两人成了这匆忙城市夜景中，一道静止却无比温暖的剪影。
　　鳞次栉比的高楼间，一轮皎洁的圆月，正静静高悬，清辉洒向大地，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城市，和城市里每一个悲欢离合的故事。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