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圈套 ...
-
中午十二点，杰森准时到达了那家校门口的咖啡店。
他今天的穿搭集齐了韦恩家族智慧的精华，虽然一点也不想要这东西就是了，要是战斗精华他还可以勉强考虑吸收一下。
丽贝卡说她今天会稍微晚点到，或许他应该提前选点小食和饮料，布鲁斯唯独在这点上说得没错，男人无论什么情况下都得提前到达约会场所，这就是所谓的绅士风度，也是英国管家口中的教养问题。
这种约定俗成的东西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历史书上怎么也翻不到它的源头？
虽然现代社会的高速发展可以让人掏出手机来刷刷度过时间，但他的思绪显然已经沉浸在约会的第一句话到底应该说什么好上面了。嗯，一句中午好当然很不错，或者你今天很美也是个经典的选项。
随着少年思考得不断深入，一些不由自主的悲观想法就开始冒泡。这肯定是他感染了蝙蝠病毒的缘故。
丽贝卡会不会临时后悔呢？或许她只是对人开个玩笑而他却当真了，喂，罗宾啊罗宾，你真的不能再熬夜看青春酸涩暗恋小说了！那些作者为什么都喜欢写这种可恶的误会情节，还有，他怎么又把自己代入女主角了？
然后，他的脑海里就突然冒出来那个笑。
据他观察，金发少女平常很少有高兴的时候。也就是说，她很少笑。
丽贝卡每天的生活无聊又规律，除了那位入室抢劫的友情以外（虽然查了查发现那女孩真只是哥谭平平无奇地下黑医的女儿，但还是值得警惕），她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居多。不过人在哥谭有点神经病很正常，只要没成为真正的反社会分子就不会被蝙蝠侠做成表顺道送进阿卡姆。
她这么好，甚至连骂人都不太会。铂金色长发的少女说话总是轻轻的，语速不快，就连努力说刻薄话的样子都显得温柔（显然她没学到阿福那种冷不丁刻薄人的精髓），有点像那种冬天飘下来的不太冷的雪花……
她笑起来的脸颊非常美丽。
“……”
算了还是不要想了。
事已至此，那就只能等待了。
是等待的人更痛苦，还是让人等待的人更痛苦呢？*
黑发蓝眼的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花束。
在祸害了一圈阿尔弗雷德的玫瑰之后（阿福：我想，这个坏习惯到底是谁教给杰森少爷的呢？），他发现这个钱还是给该赚的人赚。
一束花的价格在哥谭还真不便宜，反正比他每周五美元的工资贵多了。
卖花的那家伙跟他大吹特吹说这是什么永生花，真的能永生吗？他半信半疑地拿出哥谭人的素质砍价。杰森·陶德听得懂各种流行的枪支型号以及地下mafia的暗号，但却对这些柔软的花束种类和花语一无所知，这些植物知道自己被寄予了那么多的希望祝福吗？短暂理解一下毒藤女。
……
这是一束漂亮的红白色包装的花束，甚至可以说有点圣诞节的氛围，假如往里面再丢两个小铃铛的话。这束花以颜色浓烈的红色郁金香为中心，葳蕤茂盛的翠绿色叶子在下方，中间穿插点缀着白色紫罗兰以及几支细细长长的雏菊。
他又歪头仔细观察了一番这束花，觉得里面这枝小雏菊最像她。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丽贝卡就穿着那一件白色的无袖长裙站在阳光下的连廊里，还有那头跟花蕊颜色有点相近的浅金色长发。
那是一种感觉。
杰森感觉到了她的到来。
一阵轻风吹起咖啡店门口挂着的铃铛，丽贝卡在街道的另一头跟红发少女拉拉扯扯，在两个女孩颇为热切的交谈之后，她往咖啡店的方向看过来，对着另一个女孩轻轻指了指他的位置。
杰森迅速低下头抿了一口卡布奇诺。在假装没发现她们的同时，展现出他充满智慧（？）的ootd。
另一个女孩看着他撇了撇嘴，终于选择松手放过丽贝卡。
然后，黑发少年才不经意地看向外面。
丽贝卡今天穿了一身漂亮的红色长裙，明明是极为鲜艳的色彩，但在她身上却总显得很平静温柔。
今天的长发被编织成漂亮整齐的花苞头，很严谨，没有一丝碎发散落下来，浅蓝色的眼睛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耳垂旁坠着两颗樱桃模样的浆果耳环，脖颈上还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她看起来专门化妆遮住了脸上的雀斑，不过他觉得丽贝卡脸上有雀斑的时候也挺可爱的。可爱到甚至有点怪。
真古怪。
竟然能让人完全移不开眼睛。
她在咖啡店门口做了几下深呼吸，哦真令人紧张，然后金发少女一把推开玻璃门，目标明确地朝杰森这里走了过来。
杰森发现自己的目光一刻也不眨地看向对方，像把走了火的枪，而爱就是那里面装着的子弹。蝙蝠侠说的一点也不错。
他的嗓子变得干涩了起来，刚刚想的东西又变成空白，然后黑发少年下意识伸手递出了花。
“哦…一束花，当然我也给你带礼物了，”气势汹汹的金发少女被他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她下意识伸手接过那束花，然后把它放在靠近胸口的位置。丽贝卡低头轻轻闻着花的香味，神色于是变得温柔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郁金香的？咳，我的意思是说——它很美。”
他抿了抿嘴。
杰森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轻飘飘的，但还是尽力让语调保持正常说：“它很美，也很配你。”
然后所想的糟糕一切都没发生，对话就是这么简单地打开了门。
她的耳尖似乎还有点红。
给自己打个九十分怎么样？扣十分防止自己开始骄傲。
他心里的小鸟点了点头。
“我也给你带了礼物。虽然瑞安说送书绝对是最蠢的主意，但我问了阿福，他说你课余时间比较喜欢运动和读书，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书？”丽贝卡动作规矩地坐到位置上，把那束漂亮的花放到身旁，然后请侍者上一份焦糖玛奇朵。
“嗯，简·奥斯丁？”他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
“Wuuuu……那或许我送的类型有些偏差了？”丽贝卡的指尖在掌心戳了戳，她紧张时就喜欢做些小动作，“我是参考着韦恩先生送的书，嗯，我一直觉得他很符合奥德修斯的形象。”
所以，她送的是一套《荷马史诗》。
“希腊史诗也很不错！我是说，我喜欢你的礼物，”黑发蓝眼的少年觉得自己在做以为这辈子绝对不会做的事情，他竟然用相当配合的语气在调侃布鲁斯，“但我可不太想约会的时候还谈到那家伙。布鲁斯太受欢迎还太有钱，我以前只想过怎么打劫这种人，但还没想过整个哥谭的男人都在思考怎么认真套他一顿麻袋呢。”
丽贝卡下意识微微笑了起来，然后她伸出手挡了一下脸。她心想，难道是自己不小心中笑气了吗？不然怎么会觉得这样的对话很愉快呢。
“我想你应该等得还不算久？”
“不久，当然。”黑发少年稍微顿了一下，然后他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无论等多久都没问题，我也不太熟悉约会这种事情，但你承诺过这点，我相信你。”
虽然听起来是甜言蜜语，但因为对方的神色很认真，所以这些话语也就有了不同以往的份量。
“嗯…当然。”
丽贝卡感觉这间咖啡馆里面有点热，或许应该换一家店作为约会地点的。
金发少女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又仔细看了看他，比起初见当天的郑重搭配，今天对方显然要打扮得更加青春活泼，她私心觉得这副模样很帅气可爱。而杰森正在盯着咖啡里丽贝卡的倒影，纠结要不要再添一句你今天很漂亮。
“嗯虽然这是一个约会，但其实我想跟你说件事，杰森。”她正襟危坐道。
丽贝卡总是试图一本正经的，严肃地对待自己的生活，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自己的心灵，告诫自己不要掉进漂亮的蓝眼睛陷阱当中。一个充满警惕心的猎物总能从风中嗅到危险的讯息。
黑发少年发现自己的姿势也不由正经起来，然后他僵了一下反思自己不能老是这么被动。在蝙蝠侠面前被动也就算了，在喜欢的女孩面前怎么也能这样呢。
咖啡店的侍者很快端上了她的焦糖玛奇朵，丽贝卡动作端庄地抿了一口身前的咖啡。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都有点不好意思…或许现在可以重新介绍一下？我是丽贝卡·布兰妮·克劳奇，因为克劳奇庄园在韦恩庄园附近，所以小时候麻烦过韦恩先生和阿尔弗雷德一段时间，他们是我在哥谭认识过最好的人之一。我最喜欢的学科是化学，长大后的目标是成为科研人员或者哥谭中学的化学老师，我可能不太符合你想象中喜欢的样子，因为我比较没趣。”她一本正经道。
“我妈妈曾经说过，一个人或许会选择跟长得漂亮的人在一起，但却绝对不会跟没趣的人在一起。我就是这样既不漂亮又没趣的人，嗯，或许你没有打听到这些消息，但是现在我可以把这些全都告诉你。”
她确实跟想象中的模样不一样，他心想。
丽贝卡给人一种接近古怪的真诚，真诚得不太像是哥谭人（哥谭人从不说真心话），难道这是英国人传授过来的实话实说风格？她觉得自己肯定会被拒绝？
杰森看着她的眼睛，稍微分心了一下。
“哦，那可能你要失望了？”他想了想回道。
杰森没觉得这是丽贝卡的拒绝，相反只有坦诚才足以沟通心灵。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丽贝卡，我也得跟你坦白一件事——丘比特的箭射穿了我的心，我对你一见钟情。”他直接道。
“我想跟你建立一段关系。”
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太对，但一时间想不出更好的词。总之先继续说。
“从第一次看见你开始，我就觉得移不开眼睛。”
“我想接近你但怕不小心吓到你，嗯，你应该知道我以前的事情吧，布鲁斯说你还蛮喜欢看报纸的，现在学校里还有不少人嫌弃我的出身呢。”黑发少年耸了耸肩，他的态度非常诚恳，几乎可以说是毫无防备，“不过我不在意他们的看法，我比较在意你的看法。”
“……嗯？”
丽贝卡的脸不自觉烧了起来。
不对，事情是怎么进行到这一步的？她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任何打断对方的话。
黑发少年的目光很明亮，那里充满光明正大的想要亲近的意味。他坐在对面微微倾身，左手随意地支着下巴，看着丽贝卡唇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那是一种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纯粹的笑意。
“我爱上你了。”他说。
从前他觉得这个词很虚无缥缈，只是广告商用于宣传的托词，就像牙膏包装盒上印着的成分表2-酰氧基键磺酸钠，你永远搞不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犯罪巷的世界充满黑暗，但比起黑暗更可怕的是窒息感，因为你会发现自己找不到出路，但孩子总是很敏锐的，他知道自己分明察觉到了——那出口就在因吸食毒/品而昏昏沉沉的母亲怀中，他曾抬头像动物一样仔细嗅闻女人头发上的气息，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味道，但她有点像是一座沉睡的巨人，她的心跳声在杰森的耳旁打擂，她的肌肤传来温热的触感。
这足够了。
孩子待在母亲怀里的时候既感到恐惧，又心想或许这就是爱。爱是恐惧。
一直到布鲁斯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指头落在男人的掌心中，他的动作似乎也顿了一下。
然后，他们离开了犯罪巷。
再到后来，杰森·陶德成为了蝙蝠侠的罗宾。
他开始相信明天会变得更好，蝙蝠侠会拯救这座城市，世界上的黑暗会烟消云散，因为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来换取这个美好明天的到来。还有那么多人已经前行在这条作为英雄的道路上，那你有什么理由不会相信所有的事情会变得更好呢？
他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纯粹的爱，相信爱的力量会比邪恶的力量更加强大。
那很困难，又很简单。
困难是因为他从未尝试去这样做过。简单是因为它就像呼吸一样，那些语词一下子就从喉咙里溜了出来。人是很少注意到自己在呼吸的。
“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不想看看我吗？”他说。
“那为什么要邀请我呢？”
“你会拒绝我吗？”
他还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比如如果是来拒绝的话，那为什么要打扮得那么好看呢？以及这样实际的梦想也不错，在他成为罗宾之前脑子里也只想着怎么好好过日子，总之学医救不了哥谭人。不过化学老师在哥谭也称不上普通吧，这是显而易见的高危职业比如稻草人急冻人？不对，稻草人好像学的心理学，算了差不多，更别提她还有哥谭反派经典的心理创伤环节。总之，她完全值得一位罗宾来认真看护以免走上歪路对吧。
……
我猜我们的心是一样的。
世界上没什么比想要靠近的两颗心更奇妙，我们本应该坦诚地吐露出心中所想的事物，但言语和行动却阻碍了我们的靠近。
少年的手指不动声色蜷缩了起来。当然不可否认的是，他会惶恐自己是否猜错了答案。
如果被拒绝了的话，他应该怎么做呢？
刚刚对方说的那些话简直像是一台功率极高刚刚烧开的烧水壶，滚烫炽热的水蒸汽拼命往上沸腾的动力足以掀起第三次工业革命，丽贝卡的脑子一下子在原地宕机了。
“……”
接着对方好像又说了些什么，但丽贝卡得明确地表示出——这样的情况下只要是个正经的姑娘都没办法仔细去听他的话，不已读乱回已经是她沉稳的品格在发挥巨大作用。她只看到黑发蓝眼的少年非常小心地、试探性地将手越过桌子，然后轻轻拉住了她的手。他的目光很明亮，充满了少年人的朝气。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直接拒绝我好不好？”杰森得说真的他有点紧张，但他觉得比起被拒绝，如果丽贝卡是害怕拒绝后受到伤害那就是更不负责任的举动，所以他相当认真道，“我发誓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如果我这么做的话你不如干脆杀了我。不，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做了任何伤害你的事情你就去告诉布鲁斯，他是个好人，绝对会站在正义的立场上，他会帮你狠狠教训我的……”
“等一下，不是，没有伤害，我也不会告诉布鲁斯，你得先让我想一想吧……”
丽贝卡头一次发现事情的发展竟然能变得像脱了缰的马车，她站在这场灾难的约会现场目瞪口呆，后知后觉自己已经被对方拉入了对话的圈套。
这是个圈套，她想。
过了三分钟后她又想，这绝对是个圈套。
因为成功牵到手的男孩露出了一个有点得意的笑，他的掌心滚烫而粗糙，那里有训练和战斗后留下的薄茧与伤疤，在相贴的皮肤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指尖传来的陌生触感让丽贝卡吓了一跳。这还是她第一次摸同龄男孩的手。
“…等等，这，这……”
她又说不出话来了。
她落败了。
虽然没有惩罚，但人生的战场就是这样严酷、危机重重，一不小心就会落得下风。是这样的，她能想出很多理由和借口，譬如说难道听完她的人生计划真的不觉得无聊吗？她自己都觉得很没意思，一点也比不上从前打算去做姐姐的大明星助理有趣，也比不上瑞安娜说梦想成为美国牙科医生然后狠狠骗有钱人的钱厉害，与这些相比在哥谭当化学老师的理想难道不是很无聊吗？
但是他说他喜欢她，这就更不对了……他不应该这样做的。
丽贝卡在心里大喊大叫。
不对，这很不对——
但是少年的话语如此真诚。
他说她很好。
她发现自己的眼睛有点奇怪，有点湿漉漉的，这一定是这杯焦糖玛奇朵升起的热汽。她的灰猫从胃里突然跳到了心脏的位置，然后开始细细咀嚼丽贝卡心的味道。
“我，我觉得……”我们还需要考虑。
“你不想尝试一下吗？”他说，“不对不是尝试，我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非你不可了……该死这样说话让我也有点害羞了！”
黑发蓝眼的少年原来也在不知不觉中红了脸。
在对方自言自语了半天后，他重新冷静下来假装严肃地说：“就像荷马史诗和呼啸山庄里的都会出现那句话——你扰乱了我的心，姑娘。他们从老早的古代就被爱的冲锋枪疯狂扫射，通通中弹，从前和现在一样，我已经拜倒啦。”
但万一哪天他抛弃了她的话，她就又会回到那样孤单的境地了。
那时怎么办呢？
丽贝卡想。
金发少女确实是个忠实捍卫自己内心的骑士，顽固而谨慎，她曾从空洞巨龙的手下成功逃脱，也曾举起自己的武器战胜恐惧的蛇鲨，但她绝对不会把这样的话宣之于人前。可惜的是，黑发蓝眼的少年表现得简直像是会读心一样，他的眉毛微微下垂，陷入思考，这也有点像是小狗的神情。
“我可以跟你承诺？你会愿意相信我的承诺吗？”杰森问。
黑发少年先是微微松开拉着的手，然后重新十指交握地握住少女的右手，像是准备对她说在某种场合才会出现的郑重其事的诺言。
他还在对面等她的回答。
丽贝卡抿着嘴想。
她总得好好想想。
这样思考的过程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大概是到滚烫香甜的焦糖玛奇朵变得入口温凉的时候吧。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
丽贝卡目光游移地看向旁边的花，她的指尖轻轻动了动，最终还是放任自己的手被对方拉住，“……但是或许，应该会吧。”
火顺着牵着的手而燃烧起来。
因为你相信了我的承诺，所以我也愿意相信你。
澎湃升起的激情压倒性地盖过了理性，他博得了她的认可，原因有很多，比如说这几个月她也有在观察他，他是个好人，愿意把食物分享给路过的动物，他很友善，虽然有点莽撞但在歹徒出现时会冲上去保护别人，他还很有勇气，丽贝卡就绝对没有这样的勇气告白，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的目光总能看到她……
她喜欢这样的目光。
她觉得，自己会喜欢这样的人。
因为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绝对会喜欢这样的男孩才对。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圈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