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归来》万星回

4、第 4 章 一

　　一个昏黄的傍晚，太阳已经西斜，天边的流云连成一片，不停翻涌着，风雨欲来。玄北市的初秋依然炎热，街道两旁的国槐张牙舞爪的伸向四周。

　　一个身穿长袖长裤，戴着口罩的男人迈着沉重的步子，在槐树下慢慢走着。黎戈很快意识到他就是李梦圆。
　　他看到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有一个树洞，于是走到树洞边，弯腰往里看。他将手拢在唇边，深吸了一口气，欲把声音送到树洞里。
　　静默，还是静默。
　　意料之中的呐喊声并没有响起。他泄了气，挺直了腰背，继续往新租住的房子走去。

　　门把手转动，他推门进去。这是一间狭窄的出租屋，里面被一张床铺、一张桌子占据了大半的空间。房间里横挂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挂了几件衣服。
　　刚坐下，手机铃声响起，李梦圆慌忙拿出手机，看到来电人后，他松了口气，接起了电话：“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和蔼的声音：“梦梦，在忙吗？”
　　“没有，怎么啦。”
　　“没事，就是你一个人在外面工作，要注意身体，别累着自己。妈看你最近瘦了好多，千万要好好吃饭，记住了没。”
　　“嗯，记住了。”
　　“什么钱啊名啊利啊，挣不完的，实在不行，就回家来。”
　　“知道了，谢谢妈。你和爸要保重身体，不用担心我，我挺好的。给你们的钱别舍不得花。”
　　“妈给你寄了点你爱吃的枣泥核桃糕，应该明天就能到，你记得吃。”
　　“好。妈我有点事先挂了啊。”

　　李梦圆迅速挂断电话，将头埋在被子里呜咽起来。黎戈注意到他露出的手臂上乌紫的淤青。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李梦圆浑身一激灵，立刻爬起来接起电话，眼睛周围还糊着泪。他清了清嗓子：“强哥。”
　　电话那头响起粗粝的声音，命令式地通知道：“今晚六点半，平安大饭店，506。”
　　嘟……电话挂断了。

　　手机上显示时间是18：11。李梦圆看着手机屏幕，惨淡的笑了一下。他不慌不忙的取下一件黑色的西装换上。衣服脱下后，满身的伤痕和淤青，简直触目惊心。
　　黎戈不由得“啧”了一声。

　　十分钟过去了，李梦圆还在整理头发，他对着镜子喷洒着发胶和香水。只是那发胶质量似乎不好，头发上全是白屑，他揉了揉头发，把白屑揉进头发里。一通涂涂抹抹后，他终于摘下口罩，再次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容。
　　此刻的李梦圆整个人都散发着光，唇红齿白，剑眉星目。黎戈都要恍惚了，刚刚那个浑身是伤，痛哭流涕的人是谁？

　　六点半，他终于来到门口，但并没有立刻出门，而是从垒起来的三四个鞋盒里抽出一个黑白相间的鞋盒，这鞋盒看着挺高档，里面是一双薄底皮鞋。
　　电话又响了，这回李梦圆没有急着接，只是释然地笑了一下，然后不慌不忙地接起了电话。
　　一个暴怒的声音吼道：“你他妈死了吗，还不赶紧滚过来。”
　　李梦圆淡淡的回道：“好。”

　　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浮现在黎戈脑海里。
　　别去！
　　但现在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没有人能改变。

　　李梦圆将手机解锁，将卡里仅剩的余额全部转给了父母，一分不留。
　　来到平安大饭店时，已经七点，这地方离他住的地方不远，步行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平安大饭店是玄北市最好的饭店之一，虽然并不在玄京的繁华地段，但生意很好，门口迎来送往的豪车一辆接一辆，各行各业的商界大亨，常携俊男靓女聚集此地。

　　李梦圆走到饭店接待客人的大厅，一位女接待员堆着笑赶紧迎了上来：“李先生您好，请问……”
　　“506。”
　　女接待心中了然：“我带您过去，这边请。”于是默默领着李梦圆来到一个包间门口就自觉地离开了。

　　房间里的嬉笑声在推开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里面十几个人围坐在圆桌前，一个个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盯着他。
　　桌面上摆满了精致的菜品，几乎未动。
　　一双双吃人般的眼神看的黎戈头皮发麻。他注意到里面并没有多余的位置，李梦圆似乎并不在意，径直走了进去。

　　一个坐在靠门位置的男人率先站了起来，走到李梦圆身边，将一条粗壮的胳膊搭在他肩上：“哟，李大公子这尊大佛，还真是难请啊。”
　　本就瘦的李梦圆，站在他边上，显得更易碎了。
　　李梦圆不语，面无表情的站着。
　　那男人没了面子，一把钳住他的脸，强硬的掰过去，瞪着眼问：“你他妈摆脸色给谁看呢？”然后一巴掌扇了过去。
　　李梦圆险些摔倒，脸上很快显现出一个红肿的巴掌印，嘴角也出了血。

　　其他人吃东西的吃东西，看戏的看戏，有几个年轻的甚至举起了手机，嬉笑着说：“强哥，你可别一下子把他打死了。”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满脸肥肉的老男人，脸上满是坑坑洼洼的癞子。他夹了一筷子凉拌生牛肉放在嘴里，放下筷子，闭着眼细细品尝起来。
　　在咽下嘴里的肉糜后，癞子终于开口说话了，他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阿强，坐下吃饭。”
　　叫阿强的男人此时正抓着李梦圆的头发，想再给他一拳。听到癞子发话，只得乖乖回到座位上。
　　癞子满脸笑意的对李梦圆说：“梦圆，阿强这人脾气不好，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招了招手，示意李梦圆上前。

　　黎戈心里腹诽：“这一个个的，装的人模狗样，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李梦圆走到癞子旁边，依然一言不发。
　　癞子摸着他的脸，啧啧道：“阿强，你怎么下手没轻没重的。”
　　阿强心虚的辩驳：“黄爷，你看他那样子，一点都不把您放在眼里，还敢迟到这么久。”
　　癞子瞅了他一眼，阿强识趣的闭嘴。
　　其他人顿时安静了，一个中年女人举起酒杯，一脸谄媚地说：“哎呀，黄爷，今天是您的生日，别跟小辈一般见识。我先打个样，祝您福如沧海，寿若乔松。”
　　其他人纷纷效仿，包间里一时间充满了欢声笑语。
　　黎戈觉得刺耳。

　　几个陪侍被打发走，李梦圆则是熟练地接过陪侍手里的酒瓶给众人倒酒。
　　几旬酒喝下来，红的白的空酒瓶摆满了餐台。酒足饭饱的众人敞开肚子摊在椅子上，开始抽起烟来。
　　癞子说：“梦圆啊，我对你今天的表现很满意，人要懂得审时度势，白白受了那么多罪，何苦呢？”
　　李梦圆：“是啊，何苦呢？”
　　癞子：“我听说你手上有个不太好的东西，想想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你也不想他们都像你一样吧。”

　　包间里响起婉转的歌声。一个身着白裙，面容姣好的女人光着脚，踩上茶几，唱起歌来。
　　癞子闭着眼，旁若无人般摇头晃脑地跟着哼唱起来：

　　全知的神
　　敲响午夜的钟声
　　叩开黑夜的城门
　　降临降临
　　指引我同行

　　全知的神
　　命定之人
　　将献祭魂灵
　　降临降临
　　来享用他的苦痛
　　来吞噬他的余温

　　全知的神
　　世人沸腾的愤恨
　　是一次完美的烹饪
　　降临降临
　　来咀嚼熟透的灵魂
　　来品尝愤怒的汤羹

　　全知的神
　　降临降临
　　指引我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