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臣》羞花掠影

9、陛下，我好疼 竟然也有以

　　谈修这一走，宫里算是热闹了。

　　风头正盛的庄侍君直接被撤了绿头牌，还被罚抄《侍则》，这放谁身上都觉得不可思议。

　　恰逢宫宴在即，应拭雪被武承平指了操办宫宴的事，此刻各宫侍君都聚集在他这里，听他的安排。

　　柳逐风从果碟里拿了个枇杷上下抛接，百无聊赖：“这位谈大人厉害啊，还没进宫就扳倒了庄侍君，这日后要是进了宫，别说在座诸位不是对手，怕是拭雪阿兄你也得让位置。”

　　应拭雪笑着看了他一眼，无奈摇头。

　　不怪陛下叫他挑事精，他是宫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今年满打满算也才十五。

　　话说得无意，但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没事也能搞出事来。

　　柳相临终前将她这个唯一的弟弟托付给陛下，陛下爱屋及乌，对他多有包容，平时他要是闯了祸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苛责。

　　陛下拿他当弟弟看待，他自然也会帮着陛下照顾他。

　　“我叫御膳房做了雪霞羹，待会儿让人给你送过去。”他道。

　　听到有好吃的，柳逐风两眼放光，都坐不住了，抬腿就往外跑：“不用麻烦别人了，我这就去取。”

　　他年纪小，对好吃的和好玩的情有独钟，每每搬出这两样，都能让他消停会儿。

　　应拭雪算是摸清了他的性子，支走了他，又对其余侍君道：“此番是庄侍君犯了错才会被罚，逐风的话诸位不必放在心上。”

　　他不清楚那位谈大人具体是什么样的人，但陛下从不随意处罚谁。

　　庄勤仙落得这个下场，只怕是做了不该做的事，惹了陛下动怒。

　　若是有人真把柳逐风的话听了进去，和那位谈大人对上，只怕这后宫会不得安宁。

　　他提点两句，也是压一压底下人的意思，让他们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前朝后宫都安稳，陛下才能睡个好觉。

　　虽然都是侍君，但他掌管六宫，说话很有分量，其余侍君们也不敢不听他的，都表示知道了。

　　一旁的观山月颤颤地咳了两声，拉回了应拭雪的注意。

　　应拭雪道：“观侍君身子不好，其实不用跑这一趟的。”

　　观山月病骨支离，平日里深居简出，鲜少在人前露面。

　　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破天荒来他这里参加宴前的准备集会。

　　观山月掩唇，纤瘦的指尖也带着一抹病白：“难得宫里热闹，我这个久病之人也想来看看。”

　　说是来凑热闹，但其余侍君心里跟明镜似的。

　　庄勤仙之前仗着陛下宠爱，没少给他找不痛快。

　　高兴了来羞辱他一番，不高兴了也要来羞辱他一番。

　　而他自打入宫后就没有获得过陛下恩宠，一次也无，陛下连问都不问一句，只让他在深宫里养着，活像是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宫里人惯会见风使舵，谁得宠谁不得宠都心里门清，是以他被欺负也没人替他出头。

　　若是应侍君撞上，还会帮着训斥庄勤仙两句，撞不上他也只能咬牙受着。

　　如今庄勤仙倒台，他这个苦主也算是熬出头了，可不得来凑凑热闹。

　　彼时不知道想到什么，观山月的唇角微微勾了勾。

　　他本就如山月般孤傲，性子冷了些，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一笑却似春水拂面，一笑生温。

　　周围人相互打眼色，看吧看吧，庄勤仙失宠，他比谁都开心。

　　许是太久没笑，观山月这一开颜又牵动肺腑轻咳两声，声音虚而浮，听上去很是揪心，甚至怕他就此闭过气去。

　　应拭雪体谅道：“观侍君身子不适，不如早些回去。”

　　这次观山月倒是没再多留，跟他施礼告退，将众人的同情和打量抛在脑后。

　　回去的路上，观山月低声自言自语：“也是人臣吗？这么久了，咱们这位陛下的口味还真是一点儿不带变的，这次宫宴，他也会来吧，真是让人期待啊。”

　　代宁朝少帝献降奉玺的人，既有亡国之君的影子，也有亡国之臣的身份。

　　这对他们这位陛下来说，很新鲜吧。

　　别的热闹他都没兴趣，但这个热闹，他可不会错过。

　　小侍欲扶着他往宫里走，观山月却调转了路线，往庄勤仙的宫殿方向去：“走，去瞧瞧那位庄侍君。”

　　小侍面露忧色：“庄侍君为人跋扈，如今才失宠，侍君这一去，不是正好给他发作的机会吗？”

　　平日里躲着还来不及呢，怎么非得往人身上撞。

　　“要的就是他动怒，他要是不动怒，我这出戏还唱不下去呢。”观山月笑道。

　　小侍没听明白。

　　怎么还专门送上去让人发怒呢？

　　观山月也不解释，对他道：“你去请陛下来一趟，就说我知道错了。”

　　之前那句小侍不懂，但后面那句小侍听清楚了，顿时又惊又喜：“侍君想开了就好，侍君生得一副好容貌，定能荣宠不衰，若是早些低头服软，又怎会让庄侍君踩在头上，其实陛下心里是有侍君的，不然当初也不会……”

　　说到后面，小侍的声音戛然而止。

　　瞧他，一时高兴，都忘了这是侍君的痛处，这一身病骨也是那时候落下的。

　　他翻出来不就是在侍君伤口上撒盐吗？

　　小侍自知失言，连忙请罪。

　　观山月自嘲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心中有他？

　　他们这位陛下心中从未有过任何人，只有她的江山大业。

　　虽然同为他国臣子，但他不是柳相，没能让她为自己封侯拜相，加官进爵，反被她丢到这后宫中，自生自灭。

　　他也不如柳逐风会投胎，有个好姐姐在朝堂为他撑起一片天，为他谋得一方好去处，就连陛下都爱屋及乌，由着他胡闹。

　　他观山月只是一枚彻头彻尾的弃子罢了。

　　曾经的旧主受人挑唆，与他生了嫌隙，弃他如敝履，陛下这个新主目的达成，又将他丢在一边。

　　他如今有的，也就只剩下这一张皮相了。

　　真是没想到，他观山月，竟然也有以色侍人的一天。

　　小侍方才要是不提起，他都要忘了，自己曾经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子近臣。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他们陛下如今不是有了新的目标了吗？

　　和他一样都是别国臣子呢，他的下场又会是怎样呢？拭目以待。

　　让小侍去请武承平，观山月自行去见了庄勤仙。

　　庄勤仙看到他来，气得冲他砸了一个茶盏：“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茶盏磕在观山月脚边，碎了个彻底，已经冷了的茶水泼在他的衣角，顿时湿了一片。

　　他似浑然不觉，俯身自茶渍里捡起一块碎瓷片，笑道：“往日来你这里巴结奉承的人不少，怎么如今连杯热茶都没有？”

　　他庄勤仙风头最盛的时候，就连远在万里的鲜荔枝都能吃到，当中花费的人力物力又岂是一句得宠能概括的？

　　对比现在的结果，难免让人唏嘘。

　　庄勤仙呵了一声：“是啊，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你不也来冷嘲热讽吗？观山月，别以为我失宠了你就能获宠，你一个无权无势的邻国旧臣，就算入了后宫又如何，陛下都不稀得看你一眼，我就算死也轮不到你来踩我一脚。”

　　观山月轻笑，病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艳色。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是吗？不如试试看。”

　　说着，他拿起那枚碎瓷片缓缓上前。

　　察觉到危险气息，庄勤仙眯了眯眼，几分惊诧：“观山月，你要杀我？”

　　他怎么敢的？

　　他可是陛下的人，就算如今失了宠，但杀了他，陛下也不会偏袒的。

　　观山月摇头：“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就你这样的，还不值得我亲自动手对付。”

　　还没被陛下丢到这后宫里来之前，他可是吴国的大司徒，号称天下第一谋士。

　　他的对手，不是列臣就是诸侯国，最小的也是一座城。

　　他庄勤仙不过一个小小侍君，丢到人群里都找不到影，对付他简直脏了自己的手。

　　这也是他之前对他的欺辱毫不在意的原因，随他高兴。

　　因为对他来说，这跟跳梁小丑无异。

　　庄勤仙嗤笑：“你得意什么？你当初再怎么厉害，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不还是跟我一样，只是个小小侍君，不，你连我都不如，我起码还被陛下眷顾过，你呢？陛下都没正眼瞧过你，只怕你横死在这深宫中都无人知道。”

　　什么大司马？

　　什么天下第一谋士？

　　到头来不还是被旧主猜忌疑心，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陛下把他接到后宫里来也是可怜他，不然他早就不知道死在哪条街上了，说不定被野狗啃食，尸骨无存都有可能。

　　观山月举起手里的瓷片，语气悠然：“你又错了，从前你就不如我，现在你也不如我，往后更别想，因为从今日起，陛下不会再记得你这号人了，而你，只会成为我的垫脚石。”

　　“你要做什么？”庄勤仙心中警铃大作。

　　观山月但笑不语，数着门外脚步声，在人即将进来的前一刻用碎瓷片在自己脸上划了一道。

　　动作利落，有血溅在了庄勤仙的眼角，他错愕不已，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眼前似乎绽开了一朵冷艳至极的花，冷得瘆人，也艳得逼人。

　　紧接着，他看到观山月软软倒了下去，就像是花光了所有力气一般，轻得好似一阵风吹过。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本该摔在地上的他被人从后面拦腰抱起，免了这一场祸事。

　　是陛下！

　　庄勤仙惊喜不已，只是“陛下”二字还没出口，就被观山月抢先了去。

　　“陛下，我好疼。”

　　观山月伏在武承平肩颈，尾音轻颤，像是找到了久违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