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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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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樱的目标很简单。
找到照片里的女人。
然后,从她口中问清十八年前的真相。
她不相信那些照片,也不相信网络上的任何判决。她只相信,父亲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她就出了酒店。
南长岛的清晨带着一层潮湿的雾气。
海风从巷道深处吹出来,裹着油烟与鱼腥味,黏在皮肤上。
沈樱沿着街道一路走,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翻得有些起毛边的照片。
她在第一个路边摊前停下。
“请问,您见过这个女人吗?”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在低头剁鱼。他连眼皮都没抬,只随意扫了一眼照片,便摇头:“没见过。”
第二家是卖椰水的老妇人。
老妇人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沈樱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
可下一秒,对方却忽然移开视线,转身继续忙活。
沈樱没有气馁。
第三家,是一家肠粉店。
店面不大,塑料桌椅摆得歪歪扭扭,地上还残留着昨晚的油渍。老板是个精瘦的男人,叼着烟,语气慢悠悠的。
“找人啊?”
他瞥了眼照片,又抬头打量了沈樱一眼。
“帮我做做活。”他吐了口烟,“做得好我就告诉你。”
沈樱没有犹豫,直接卷起袖子:“好。”
“先去把桌子擦了。”
抹布带着一股发馊的味道。桌面油腻得发滑,她用力擦了好几遍,指腹被磨得发红。
擦完桌子,客人陆续多了起来。
沈樱开始招呼客人,同时收拾餐桌。
有人把烟头直接按在桌角,烟味呛得她胃里翻涌。
还有人嫌她动作慢,敲着桌子催。
沈樱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在北安的时候,可从未做过这种事。
从小到大,父亲都很宠她,她从没有做过家务,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也有专人照顾她。
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会沦落到干这种活。
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黏在衣服上,让她想吐。
终于。
她擦完了所有桌子,扫完了地,连后厨门口的垃圾都被她拎出去倒了。
等她把抹布放回去时,手指已经有些发麻。
她站在老板面前,把照片重新递过去。
“她是谁?”
老板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我说过我认识她吗?”
沈樱一愣。
“你说什么?是你刚才说,帮你干活,就告诉我的。”
他又看了她一眼。
“你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吧。”
“这里不欢迎外地佬。”
沈樱清楚地听见脑子里闪过的嗡嗡声。
她盯着那几张被她清理干净的餐桌。
下一秒,沈樱伸手,猛地一掀。
桌子翻倒在地,碗碟砸出刺耳的声响,油盐酱醋撒落一地。还在店的客人齐刷刷地朝着她看过来。
“我帮你干了一上午,”沈樱看着老板,“你一句不认识,就完了?”
老板脸色一变,立刻破口大骂:“你有病啊?”
沈樱忽然笑了一下。
“捉弄人之前,最好先看看自己卖的是什么。”
她抬手指了指后厨半掩的门。
“你的肠粉是买来的速冻食品,包装袋我收拾垃圾的时候看见了。生产日期是三年前,早就过期了。”
沈樱冷哼一声,继续道:
“而且,你没有生产许可经营证,要是市场监管局知道你无证经营,还卖过期产品,看你怎么办。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举报?”
原本低头吃东西的客人纷纷抬起头,视线在老板和沈樱之间来回游移。
门口有人围了过来:“真的假的?”
“我刚才闻着味儿就怪怪的……”
老板的脸一下子涨红。
“你胡说八道!”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你信不信我打死你。”
沈樱站在原地,没有一丝退让。
“来啊,打死我,你也得给我陪葬。”
老板举着手,颤颤巍巍地没敢落下来。
沈樱冷声道:“你活该。”
说完,她转身走了,老板自知理亏,只敢在她身后骂骂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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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太阳一点点西沉,街道被晒得发白。她沿着街反复走,问了很多人,毫无收获。
她站在街边,攥着那张已经被折出褶皱的照片,沿着墙角滑落,蹲下。
她发觉这里的人很排外,很冷漠。
不仅如此,岛民也很敏锐,只要她一说话,他们就能断定她是外地人。
看来,她还得努力学学当地话,至少在语气腔调上要贴近岛民的表达。
她站在街角,听着不远处几名岛民用当地话交谈。他们的语速很快,语调上扬又迅速坠落。
沈樱点开录音,录下他们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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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她几乎要虚脱了。
回酒店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被潮气浸得发黑,地面凹凸不平,石板之间积着一层尚未干透的水渍。脚踩上去,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声响。
就在转角处,沈樱看见一道瘦削的身影。
是昨天在酒店大堂,被人簇拥着离开的那个男人。
此刻,他一个人坐在轮椅上。
轮椅的前轮卡进了石板之间的缝隙,他低着头,手指死死按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因为用力青筋毕现。
沈樱站在原地,看了一眼。
脑海里忽然闪过白天的画面。
那些冷漠的眼神、假装听不懂的推辞、被人捉弄的羞辱。
她不喜欢南长岛。
更不喜欢这里的人。
沈樱收回视线,决心不再多管闲事。
她径直从男人身侧走过,没有停顿,脚步落在石板上,声响干脆。
走出几步后,她却忍不住回头。
巷子很长,风从尽头吹进来,卷起一阵湿冷的气息。
男人还在原地。
轮椅依旧卡着,他低着头。影子被巷道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地面上。
沈樱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告诉自己,今天已经被消耗得够多了,没必要再去自讨苦吃。
可她的视线,却怎么也移不开。
她想起父亲生前经常教导她要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去帮助别人。
不能因为白天被岛民冷漠对待,就冷漠对待别人。
她转身走了回去。
“我帮你弄出来。”
说着,沈樱已经蹲下身,双手扣住轮椅后方的把手,试着往后推。
石板不平,轮椅却纹丝不动,反而因为受力不均,前轮卡得更深了。
她又试了一次,掌心很快沾满了灰尘和潮湿的泥渍。
就在她第三次用力时。
“别做无用功了。”男人忽然开口。
“嗯?”沈樱不解地抬头。
“不需要你在这里帮倒忙。”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眸极黑,像夜里的海,没有丝毫情绪,只有微妙的审视。
他在评估她的动机。
“我是真心想帮你。”沈樱站起身,“我知道残疾人出行本来就不方便。”
男人收回目光:“是吗,你又不是残疾人,你怎么知道残疾人出行不方便。”
“你很了解吗?”他淡淡问。
沈樱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男人移开视线,接通电话。
“我不想回去。”
“住酒店清净多了。”
“别再烦我。”
电话那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他却直接挂断了。
巷子重新陷入安静。
沈樱重新蹲下,她看着轮子,突然有了主意。
“你别动,左手摁一下把手。”
男人没有理会。
沈樱只好一手环了上去,搭在他的轮椅上,一手用尽力气,把轮椅往后抬起一点,再向旁侧倾斜。石缝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前轮终于松动。
轮椅“咔”地一声,被推出了缝隙。
沈樱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灰,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抬头看向男人。
“谢谢。”男人虽在道谢,语气却毫无感激之意。
沈樱揉了揉酸痛的手,结合刚才他在电话里说的,她猜他大概是离家出走,出口说道,“下次还是不要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你的家人一定很担心你,快回去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