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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琅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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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雨点像碎石子般砸在酒店的玻璃窗上,顺着透明的窗面滚下,留下一道道湿痕。观宸酒店内,喧嚣与雨声隔绝得彻底。品鉴会正酣,衣香鬓影穿梭不息。
这里是“汐光集”的专题品鉴会,更是席家为独女席汐举办的庆功宴。
作为宴会的主角,席汐无疑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她身着一条Aura Atelier当季限定的绯红色流光纱裙,裙摆曳地。
她穿梭在宾客之间,唇边是无可挑剔的微笑,应对自如。从知名时尚杂志的主编,到国内顶流的商业品牌方,她都能游刃有余地与之交谈。
“席小姐,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人如其名,光芒四射。”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士笑着举杯。他是国内最大奢侈品的创始人,周纵棋。
席汐轻轻与他碰杯。“周总过奖了。您能拨冗前来,是我的荣幸。”
周纵棋的目光没有在席汐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转向了宴会厅中央那个被柔光笼罩的展台,眼神里流露出真正的欣赏:“尤其是那枚‘琅玑’,构思实在精妙。周某在国内,许久没见过这么有灵气的作品了。”
“有灵气”,让席汐脸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一顿。她的目光也随之落回那枚她倾注了最多心血的作品上。
那枚胸针静立于柔光下,以白金祥云托着一团炽热的鸽血红碧玺,云边还坠着几颗将落未落的莹润珍珠。
“在看什么?”
一个温醇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将席汐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她回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
傅颜继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西装,为他平添了几分平日难见的慵懒与松弛感。
“没什么。”席汐接过他递来的一杯温水,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微凉的指腹,又迅速收回。“你怎么才来?”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有些不妥。这语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熟稔与抱怨。
傅颜继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临时有个跨国会议,刚结束。抱歉,来晚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席汐不动声色地侧过脸,避开这种过分亲昵的距离。“没关系,你来了就好。”
终究是商业联姻,面子工程必须做足。傅颜继的到场,无疑让这场本就星光熠熠的宴会,规格再上一层楼。
“傅总,您太太的设计真是太惊艳了!”一位法国奢侈品牌的高管操着半生不熟的中文,热情地赞美道。
傅颜继手臂自然地揽住席汐的腰,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纱裙传递过来,让她身体微微一僵。他对着那位高管,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谢谢。她是我的骄傲。”
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和赞叹。
席汐垂下眼,她知道,这又是他的“标准程序”,是“模范丈夫”角色扮演的一部分。只是,听着这样的话,心脏还是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
“设计确实很美,可惜,匠气有余,灵魂不足。”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位名叫Elias Novak的美国男人。他是老牌珠宝世家De Lange的首席评论官,以眼光毒辣、言辞犀利著称。
一瞬间,周围的气氛有些凝固。
席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灵魂不足”,这四个字,是对一个设计师最大的侮辱。
Elias Novak没理会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到“琅玑”展台前,姿态倨傲地审视着那枚胸针。“祥云,碧玺,珍珠……都是很典型的东方元素堆砌。席小姐,你的作品很成熟,技巧也无可挑剔。但这更像是一份献给市场的完美答卷,而不是一个有生命力的艺术品。它太‘安全’了,没有惊喜。”
他耸耸肩,目光转向席汐,带着一丝审视:“或许,对于一位养尊处优、生活一帆风顺的大小姐来说,‘安全’就是她对艺术的全部理解。毕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挣扎与沉淀,又如何能赋予作品深刻的灵魂呢?”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她是靠家世背景玩票的富家千金了。
席汐气得胸口起伏,正欲开口,傅颜继放在她腰间的手却不着痕跡地收紧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席汐的火气被这一下捏得微滞。
只见傅颜继松开了揽着她的手,缓步走到Elias Novak面前,拿起那枚“琅玑”,动作优雅地别在了自己灰色的西装领口上。
男士西装凛冽的线条,瞬间中和了胸针本身的柔美。非但没有显得女气,反而为他温润的气质注入了一抹华彩。
全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Elias Novak先生。”傅颜继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你认为‘琅玑’的灵魂是什么?”
Elias Novak一愣,斟酌着词句:“我认为它……缺少一种破而后立的勇气。”
傅颜继笑了,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胸针上那颗最亮的红碧玺:“席汐的设计,从来不是为了迎合市场。她用最古典的祥云纹,包裹最炽热的宝石,是想表达一种‘克制的美’。它告诉佩戴它的人,即使身处云层深处,也要守护好心中那一点光。”
Elias Novak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席汐怔在原地,心脏仿佛被他的话语攥住。她以为无人能懂的隐晦心声。
这种被全然看透的感觉,让她在一瞬间竟有些毛骨悚然。随之而来的,才是那股被理解的巨大暖流。这个男人……这个与她同床异梦半年的丈夫,似乎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宴会结束时,已是深夜。
两人并肩走出酒店,晚风带着凉意,吹起席汐的裙摆。傅颜继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自然地披在她肩上。
回去的车上,司机在前排升起了隔板。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今晚……”席汐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建筑,声音有些低,“算我欠你一次。”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有些疲惫,他凝视着她,缓缓开口:“没什么欠得,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席汐的心跳又一次乱了节奏。
车子平稳地驶入别墅。
下车,进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两道拉长的影子。
席汐习惯性地想缩回自己的壳里,那句客套的“我先上去了”已经到了嘴边,傅颜继却拉住了她的手腕。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席汐,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这句话像一枚精准的石子,投进了她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再次激起千层涟漪,。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松开了手,留下一句:“早点睡。”便转身朝自己的书房走去。
席汐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夜色更深,雨声渐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