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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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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皇城,承元殿。
香炉中腾起的袅袅细烟在光线的作用下婀娜的浮在空气中。大殿西南角的翡翠屏风后,明武帝赫连荣正安静的半卧在一张躺椅上,眉目低垂的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副略微泛黄的旧画。
“陛下,琮王殿下求见。”总管太监沈吉昌站在屏风旁小心翼翼的低声禀报。
赫连荣并未立刻给出指示,而是眉头微皱的沉吟了一会儿才幽幽开口:“让他进来吧。”
随即,赫连荣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后,绕过屏风径直走向了前殿正中的御案。同时,赫连荇也正好踏入了殿门。
“儿臣叩见父皇。”表情肃静的赫连荇颔首缓步行至御案前三四米的地方,俯身叩首行礼。
看着案前乖顺重礼的儿子,赫连荣的眼中难得的闪过一丝柔光。
“起来吧,找朕有事?”
“儿子今日来是预向父皇辞行的。”赫连荇恭敬的再次拱手行礼。
这时,沈吉昌上前奉茶,赫连荣接过茶碗的手稍有一滞。
“准备何时动身啊?”赫连荣询问。
“还未具体定下,故今日特来寻父皇定夺。”
此话一出,御案后的人没有说话,大殿一下子就陷入了诡异的安静。赫连荇颔首立于案前,脑子里疯狂的揣度着自己这位高高在上的父亲,盘算着接下来自己该如何开口求得这次来的主要目的。
一段漫长的等待后,赫连荣终于开口:“淑夫人可还好?”
赫连荇没想到御案后的人会突然问起姨母,心里骤然一紧,道:
“姨母一切都好,只是京都府的气候要比禹州的干燥些,姨母她自从过了年就有些咳嗽。都是老毛病了,不打紧。”
“淑夫人对你有恩,你理当惦念她。陆家的事,她可有说什么?”赫连荣左侧的眉毛微挑了一下随意问道。
“陆太尉包庇下属通敌,肆意从中牟利,理当受到严惩,姨母她听说此事后也是痛心疾首,责备陆家忘恩负义,虽食君禄,却忘君恩,落得抄家下场纯属自作自受。姨母她还感叹父皇仁义,饶过她这个曾经的陆家人,故而在别苑之中日日跪于佛前祈求北聿万世昌盛父皇龙体康健。”
赫连荇每一句话中都透露着诚惶诚恐,这让案后之人顿时安心不少。
“过几日便是万寿节,老四传信说也要回来,你们兄弟俩年纪相仿,向来亲近,就不想见一面再走?”
“阿钰要回来了?”赫连荇佯装惊喜。
“嗯。”赫连荣点头表示肯定,“中旬便到。”
“想来儿子也有两年没有见过阿钰了,确实该见见再走。”赫连荇一边笑着点头,一边无意的小声嘟囔:“阿钰这次回来也该要与唐家小姐完婚了吧。”
“那小子为了逃避这桩婚事,一走就是两年,这次回来是该给唐家一个交代。”
一提到最小的儿子,赫连荣像是被瞬间打开了话匣子,连表情都变得慈爱了很多,甚至还难得的笑出了声。虽然和太子是一奶同胞,同为皇后许氏所出,但传说四皇子赫连钰出生时天降异象,皇城上久久不散的乌云突然散去,随之便是如盛放莲花般的七彩祥云遍布京都府上空,而后一连三年北聿喜事不断,各地粮食丰收,边疆贸易繁荣,就连一直不太平的西南腹地都捷报频传。故而赫连荣一直对这个小儿子极为看重,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直到三年前,赫连钰弱冠,赫连荣费尽心力寻遍北聿全国的名门望族,想要给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挑选一位称心的女子成婚,最后千挑万选,看中了当朝位列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唐孝礼的嫡次女,京都府有名的才女唐蔓芝。
话说这唐家二小姐不光家世显赫,才情超绝,就连长相也是清丽脱俗妥妥的美人儿胚子。可没想到的是,当赫连荣信誓旦旦的将这件事同赫连钰本人说起后,竟遭到了当事人一口拒绝,甚至在多次抗争无果后,索性来了个离家出走,而这一走就是两年,无论赫连荣怎么写信催促他都宁死不归,但不知为何却在眼下这个时候回来了。
其实赫连荇早在一月前就收到了他这个弟弟要回京的消息。如今因为馗州刺史通敌之事直接牵扯到太尉陆国安,让这个权侵朝野几十年的家族瞬间大厦将倾,连带着宠惯后宫的柔妃陆氏和其所出的二皇子赫连鉴,也彻底断送了夺储之路。而就在这个极为敏感的时候,同为皇后嫡出,并且比太子更加受宠的赫连钰回来,这不明摆着在给太子施加压力,这难道是自己这位深谋远虑的好父亲故意为之?
就在赫连荇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御案后的人终于开口道:
“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兖州赈灾的事也办的不错,只是我怎么听说你最近竟与一个婢子纠缠不清,在天镜山上还闹出了些荒唐事,连民间都传的沸沸扬扬。你只比老四大两岁,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婚姻大事也是时候该想一想了。”
赫连荣本想只是提点一下眼前这个儿子做事要有分寸,万不可为了个女人毁了自己的名声。可谁知案前的人听了他的话后立马俯身跪地,仿佛犯了大错一般,这让他顿时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朕又没有责怪你,你为何这般惶恐?”赫连荣警觉道。
赫连荇紧贴着地面的脸上暗暗露出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心想自己在这儿小心翼翼的铺垫了这么久,您老人家终于上钩了。
下一秒他却猛然抬起头,眼角挂泪眼圈通红的看向了赫连荣道:
“儿臣身为皇子,竭尽全力为朝廷办事是自己的本分,不敢言苦。只是,儿臣确实心悦一名女子,还望父皇成全。”
一切都有些猝不及防,这让赫连荣立刻有了一种自己被算计了的错觉,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未认真对待过的儿子,揣测着自己的猜想。
“哦?谁家的丫头?”赫连荣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赫连荇脸上的每一帧表情。
“她叫薛了,只是一名普通的商户女。”赫连荇按照自己事前计划好的说辞坚定的述说。
“赫连昀箬!你怎么敢!?”听到这赫连荣立马明白了赫连荇今日来找自己的真实目的,顿时提高了嗓门,同时手中的茶碗也应声飞了出去,尖锐的碎裂声响彻大殿。
赫连荇对这样的局面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他这位好父皇竟然已经把了了查的如此清楚,自己只是提了名字,他就这么大的反应。还好自己早在一开始就派人跟着她,挡掉了大半的麻烦。
“你可是北聿的皇子,我赫连荣的儿子,怎么能娶一个下人!你是想让天下人都耻笑我赫连一族吗?!”
“父皇,了了她并非下人,她在峄城的时候救过儿臣,所以我在她走头无路的时候收留了她,故而她一直都是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儿臣身边。我们之间也从未有过任何的逾矩。”跪在地上的赫连荇缓缓直起腰,不卑不亢的解释,“她出身禹州商户,父亲常年做的是茶叶生意,只是因为母亲早亡,父亲续弦,继母苛待非要将她嫁于一个五旬老翁做续弦,她不愿,故而走投无路才暂住在了飞觞馆。”
听完儿子的讲述,赫连荣险些笑出声来,他简直想象不到为何他赫连荣的儿子竟是个这般不通情事的糊涂蛋,明明是处心积虑的靠近,竟被当作情真意切的惺惺相惜!
“走投无路?”赫连荣冷笑一声,“如此拙略的说辞你也信!还从未逾矩!你见过哪家正经的闺秀,就因为不满继母安排的婚事就离家出走,甚至还躲去了另一个男人家里?!真是可笑至极,那些劳什子的浑话也就骗骗你这般木讷之人!”
赫连荣被气的直拍桌子,就差起身给赫连荇一脚了。
“可儿子是真心喜欢她,儿子这一生非她不娶。还望父皇成全。”
闻言,赫连荣坐在御案后,仰着头微张着嘴,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自己去拔剑的冲动。
“看来把你自小送出京是朕错了,所以才养成了你现在这般肆意不羁,无脑放浪的样子,真不知道陆锦绣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教导你的!”
一听御案后的人竟然已经气到扯出了姨母,赫连荇更是坚定的跪着向前挪了两步道:“父皇,是儿臣不争气,父皇莫要怪在姨母身上。自儿臣记事起,姨母就一直在教导儿臣要感念父皇的生身之恩,要时时刻刻牢记忠君爱国,牢记自己身为皇子的本分,故儿臣自与姨母离京至今日日守着这份本分小心翼翼的活着,不敢有一日懈怠。可父皇,儿臣累了,儿臣自知平庸无能且胸无大志,这一生也不可能再回皇城,所以儿臣也只是想求个一心人共度余生罢了。”
赫连荇蜷跪在案前,将头埋的很深,模糊的哭声隐忍又克制。
按理说帝王是绝不会被几声哭泣所左右的。可不知为何,此刻案前的几声抽泣竟让赫连荣平静的心上浮出了一抹涟漪。他确实亏欠这孩子,就因为自己一次酒后的情难自控,他不但抹去了这孩子作为皇子的所有特权,而且赐死了他的母亲,更是在幼年时就将他赶皇城,甚至这么多年都从未真正的想起过他。也许他只是想找一个真心相待的人,来弥补心中的那一片空缺吧。
“起来!堂堂北聿皇子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赫连荣严厉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动容。
赫连荇应声缓缓起身,瘦削的脸庞上一双通红的凤眼更显得他楚楚可怜。
“你若真喜欢,收了房便是,她一届商户之女怎么配的上你一个皇子!”赫连荣的语气软了下来。
赫连荇没有立即回应,而是默默的摇了摇头,随即坚定的说:“既然认定了,那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一生一世一双人!
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赫连荇的声音不大,但这两句话仿佛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不偏不倚的落在了赫连荣内心深处最隐蔽的一个地方,让那片已经漆黑了很多年的角落猛然一亮。
难得的,赫连荇在那人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讶异,没想到自己从那丫头那学来的一句话竟有这么大的威力,于是他觉得自己这次几乎是踩在生死边缘的计谋距离成功已经不远了。
“父皇,儿臣从未求过您什么,这次就权当儿子任性的用一次作为您儿子的特权,成全我吧。”赫连荇又一次跪在了地上。
赫连荣陷入了沉思,安静的大殿内仿佛流动的空气都能听到声音。
是她吗?当年的那一句一世一双人,是他执拗的初衷,也是她用死来让他悔恨一生的证明,而如今当他再一次听到这句话,他竟有些恍惚了,他失去了一个帝王该有的冷静。再看向御案前那一抹长跪不起的人影,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当年,回到了他还能够弥补一切过错的那一天。
“那姑娘,也心悦于你吗?”赫连荣终于轻声的开口。
“她说过,若我能做到对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她此生便不离不弃。”赫连荇如实回答。
赫连荣疲惫的缓缓从御案后站了起来,深深的叹了口气后向赫连荇摆了摆手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