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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留 乱坟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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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坟岗的夜,因见微的存在而变得不同。
阴风依旧呼啸,却无法侵入他的周围。那些在暗处窥伺、蠢蠢欲动的厉鬼与黑影,在感受到龙气时,都惊恐地缩回了最深的阴影里,不敢造次。
男鬼——或者说是长留,这是他告诉见微的名字刚刚取的,意喻长久留存——长留似乎极为依赖见微。他像一只终于找到热源的雏鸟,紧紧挨着见微,半透明的身体几乎要贴上来,那双原本空洞的眸子,此刻映着见微身上流转的微光,竟有了几分生动。
见微垂眸看着他,心口那持续的灼痛感已变得极其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他伸出手指,指尖金光微闪,轻轻点向长留的眉心。
“凝神,静气。”他低声道,声音带着龙族特有的威严与古老韵律。
一丝精纯的龙元之力,温和如春日暖阳,缓缓渡入长留虚弱的魂体。长留身体轻轻一颤,并非痛苦,而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颤栗。他周身那层微弱的光泽肉眼可见地明亮、凝实了几分,连身影都清晰了不少。
他舒服地眯起眼,下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见微的手指,那动作亲昵而自然,带着全然的信任,像早已做过多次。
见微指尖一顿,一种陌生的、被全然依赖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走吧,离开这里。”
他需要线索,关于自己心痛的线索,也关于长留身份的线索。这片乱坟岗阴气太重,并非久留之地,也隔绝了与外界的感应。
长留乖乖点头,飘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离开乱坟岗,步入最近的城镇时,已是早晨。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早市的喧嚣,食物的香气,来往行人鲜活的生命力……这一切都与乱坟岗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长留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眼神里带着懵懂的新奇。他似乎对某些东西有模糊的印象,比如热气腾腾的包子,比如孩童手中色彩鲜艳的风车,但当他努力去回想时,脸上便会浮现出痛苦的茫然。
见微将他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
他们在一处僻静的茶楼角落坐下。见微只需略施小术,便让凡人下意识忽略他们这一桌的异常——一个气息超凡的男子,和一个若隐若现的魂体。
“还记得什么吗?”见微问道,声音放缓了些,“关于你的家,你的名字,或者……你身上的伤还有你是怎么死的?”
长留努力地回想,眉头紧紧皱起,魂体都泛起不稳定的涟漪。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残破的锦衣,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沮丧地摇了摇头。
“衣料是江南云锦,织法特别,应该是定制品。徽纹……”见微目光锐利,看着这纹样感觉莫名熟悉,“像是清河郡一带的世家标记。”
就在这时,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压低了声音的谈话,零星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清河郡那个祝家,前些日子又死了一个旁支的少爷!”
“啧,真是邪门了!这都第几个了?说是暴病而亡,可谁信啊……”“嘘!小声点!祝家现在讳莫如深,可别惹祸上身……”“要我说,就是他们家风水坏了,或者……嘿嘿,亏心事做多了,遭报应了!”
祝家。清河郡。
见微眼神一凝。他看向长留,发现长留在听到“祝家”二字时,魂体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那是混杂着恐惧、悲伤与……愤怒的情绪。
线索,似乎指向了清河郡祝家。
见微放下几枚铜钱,起身道:“我们去清河郡。”
长留立刻跟上,紧紧贴着他。在穿过熙攘的街道时,一个举着糖葫芦奔跑的孩童直直从长留的魂体中穿了过去。
长留浑身一僵,呆立原地。那孩童毫无所觉地跑远了,而长留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看周围那些他无法触碰、也感知不到他存在的鲜活生命,一种巨大的、被整个世界隔绝在外的悲伤笼罩了他。他抬起头,望向见微,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委屈。
见微脚步一顿,心中那丝莫名的情愫再次涌动。他沉默地伸出手,并非触碰,而是将一缕更精纯的龙气渡了过去,那温暖的气息如同一个无形的护罩,将长留与外界冰冷的隔阂稍稍驱散。
“跟紧我。”他说道,声音是不自觉的温和。
离开城镇,步入郊外山林。为了尽快赶路,也为了避免长留再受尘世阳气的冲击,见微决定施展遁术。
他停下脚步,对亦步亦趋的长留道:“此法或许会让你不适,忍耐片刻。”
话音刚落,未见其如何动作,周身便泛起浓郁的金光。光芒散去,原地已不见白衣男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尺余长的金色小龙,鳞甲熠熠生辉,尊贵而神秘,悬浮于低空。这是龙族的一种化形,便于隐匿与快速移动。
长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更加浓厚的兴趣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他飘近了些,好奇地打量着这只迷你金龙。
见微所化的金龙看了他一眼,龙尾轻轻一卷,一道柔和的金色光晕便将长留的魂体包裹起来,如同一个温暖的光茧。下一刻,金光一闪,瞬息便消失在原地,朝着清河郡的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光茧内,长留感受不到高速移动带来的冲击,只有见微身上那让他安心无比的气息。他靠在光茧的内壁上,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模糊景色,又看看前方那小小的、却蕴含着无尽力量的金龙身影,空洞了不知多久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
他努力地回想,脑海中却依然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和零星的、属于乱坟岗的阴冷记忆。唯一清晰的,只有眼前这片温暖的金色,和那道抚平他所有不安的身影。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一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见微……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属于谁。只是看着那条金龙,这两个字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间,好像早已在心中念过千万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