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骨》未名水

9、惊鸿 沈遗尘那四

　　沈遗尘那四两拨千斤的一撩，如同在滚油里滴了滴水，让整个小较的氛围都炸了一下。

　　“隐玄峰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怪胎？”
　　“看她灵力波动也不强啊，怎么做到的？”
　　“难不成晏舟长老那套打铁的法子，真藏着什么我们没看懂的奥妙？”

　　议论声嗡嗡作响，连带着后面几场比试都显得有些索然无味。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隐玄峰弟子所在的区域，尤其是在沈遗尘身上打转。

　　孙巧巧挺直了小胸脯，仿佛刚才赢的是她自己，逢人便说：“看见没？这就是我们沈师姐！”周霖憨厚的脸上也满是激动，看向沈遗尘的眼神充满了崇拜。连陈默，都破天荒地对她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云逸不知何时又溜达到了沈遗尘旁边，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行啊沈遗尘！深藏不露啊！刚才那一下，差点把赵干那家伙的眼珠子给惊掉下来！你没看他那脸色，跟生吞了只苍蝇似的，哈哈哈哈！”

　　他笑得毫不收敛，引来周围一片侧目。沈遗尘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这家伙，看热闹不嫌事大。

　　“运气而已。”她淡淡道，心里却清楚，那看似运气的一撩，背后是她无数个夜晚对那缕淡金色气芒的苦苦摸索和精准控制。

　　“嘿嘿，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云逸显然不信，凑得更近了些，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跟我说说呗，刚才那招叫什么名堂？我感觉……不完全是锻体术里的东西吧？你是不是自己偷偷悟出了什么？”

　　沈遗尘心中微凛，云逸的直觉果然敏锐得吓人。她面上不动声色，将问题抛了回去：“云师兄觉得像什么？”

　　云逸摸着下巴，认真思索起来：“嗯……说不上来，感觉有点怪，但又怪得有道理。有点像……嗯……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时那一爪子？看着随意，角度刁钻，还带着点挠不着就让你自己摔一跤的缺德劲儿……”

　　沈遗尘：“……” 她决定收回刚才觉得他直觉敏锐的评价。

　　接下来的比试，沈遗尘依旧延续了她那“气死人不偿命”的打法。对手用剑，她就在剑影里穿梭，偶尔伸出指尖在对方剑脊上轻轻一搭，那凌厉的剑势便莫名其妙地歪到姥姥家；对手用拳，她就借着对方拳风的力量飘然后退，让对方拳拳落空，累得像头拉磨的驴。

　　她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演武场上演着一出“你使劲打，打着我算我输”的戏码。偏偏她的动作看起来还那么朴实无华，甚至有点笨拙，全靠那神乎其技的预判和对力量的精妙引导。

　　台下观众的心情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成了麻木，最后甚至有点想笑。

　　“这姑娘……是来搞笑的吧？”
　　“我怎么觉得她不是在比试，是在溜对手玩呢？”
　　“关键是你还拿她没办法！你说气不气人！”

　　高台上，几位长老的表情也是精彩纷呈。有的捻须微笑，目露欣赏；有的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理解这种“离经叛道”的战斗方式；还有的则频频看向始终八风不动的晏舟，眼神里写着“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宝贝疙瘩”。

　　晏舟长老依旧面无表情，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微微舒展的眉宇间，看出一丝极淡的满意。

　　很快，沈遗尘便一路“溜”到了八强。她的对手，也变成了实力更强的内门弟子。

　　这一次，她的对手是韩厉，就是孙巧巧之前介绍过的，那个剑法又快又狠、很多弟子都怕的冷面师兄。

　　韩厉人如其名，站在台上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他看向沈遗尘的目光，没有任何轻蔑，只有纯粹的、猎人锁定猎物般的专注。

　　“你的身法很奇特。”韩厉开口，声音也如同他的剑一样冷，“但在我面前，没用。”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一道比之前所有对手都更加迅疾、更加凝练的剑光，如同暗夜中的闪电，直刺沈遗尘咽喉！没有丝毫花哨，只有极致的快与狠！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次，沈遗尘那诡异的身法还管不管用。

　　沈遗尘瞳孔微缩。韩厉的剑，太快！快到几乎不给她太多辗转腾挪的空间！

　　她脚下步伐急错，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那冰冷的剑锋几乎是贴着她的鼻尖掠过！凌厉的剑气刮得她脸颊生疼。

　　一击不中，韩厉剑势不收，手腕一抖，长剑如同毒蛇摆尾，横削她腰腹！变招之快，令人咋舌！

　　沈遗尘险之又险地拧身避过，衣角却被剑气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陷入了开赛以来最大的危机。韩厉的剑，不仅快，而且连绵不绝，剑剑致命，根本不给她喘息和引导力道的时机！她只能凭借《基础锻体术》锤炼出的超强反应和柔韧性，在狭小的空间内极限闪避，看上去惊险万分，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斩于剑下。

　　“完了完了，沈师姐遇到克星了！”孙巧巧急得直跺脚。
　　周霖也握紧了拳头，满脸紧张。
　　云逸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眉头微蹙，紧紧盯着台上的战局。

　　高台上，一位长老微微摇头：“技巧终有穷时，在绝对的速度和力量面前，还是不够看啊。”
　　另一位长老也表示赞同：“韩厉的剑，已得‘快、准、狠’三味，此女怕是要止步于此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遗尘即将落败之时，她却在这密不透风的剑网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间隙——那是韩厉全力进攻时，旧力刚去、新力将生，气息转换的刹那！

　　就是现在！

　　她不再后退，反而迎着那森寒的剑光，不退反进！同时，并指如剑，并非格挡，也非攻击，而是以一种玄妙的轨迹，点向了韩厉持剑的手腕！

　　这个动作，与她之前所有的闪避和引导都不同，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指尖之上，那缕淡金色的气芒再次闪现，虽然依旧淡薄，但其上蕴含的那丝古老锋锐之意，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韩厉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他没想到沈遗尘敢反击，更没想到这反击如此刁钻，直指他力量转换的核心！他下意识地想要变招，却已然慢了半分！

　　“叮——！”

　　一声清脆如玉石交击的轻响！

　　沈遗尘的指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韩厉的手腕神门穴上！

　　一股微弱却极其尖锐的力道透入，韩厉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一麻，气血为之逆流，那原本连绵不绝的剑势，骤然中断！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两步，持剑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上。那个一直被他们认为是靠取巧和身法走到现在的少女，竟然……竟然正面破解了韩厉那快如闪电的剑招？！还逼退了他？！

　　这怎么可能？！

　　云逸猛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我靠！这也行？！”

　　孙巧巧和周霖已经激动得抱在了一起。

　　高台上的长老们也坐直了身体，脸上满是震惊。

　　沈遗尘缓缓收指，气息有些紊乱，脸色也微微发白。刚才那一指，几乎耗尽了她对那淡金色气芒的全部掌控，更是对心神和时机的极致考验。

　　她看着韩厉，平静开口：“承让。”

　　韩厉死死地盯着她，半晌，才缓缓收剑入鞘，声音干涩：“……我输了。”他输得莫名其妙，却又无法反驳。那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打断了他的节奏，破了他的剑势。这绝非侥幸。

　　沈遗尘走下擂台，迎接她的是隐玄峰弟子们热烈的目光和云逸一个大大的、带着惊叹的笑容。

　　“可以啊沈遗尘！”云逸凑过来，上下打量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刚才那一下，有点……有点‘残月撩’的神韵了！虽然形不似，但那种决绝的意蕴，错不了！”

　　沈遗尘心中一动，看向云逸。他果然还是联想到了那里。

　　“瞎蒙的。”她依旧用万金油答案搪塞过去，但心中却因云逸的话而泛起波澜。残月撩……师父参与创立的剑招……她凭借本能摸索出的力量，竟真的与之有共通之处吗？

　　她抬起头，望向高台之上。晏舟长老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那沉静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小较尚未结束，但沈遗尘这个名字，以及她那套看似“笨拙”却屡创奇迹的功法，已然深深地刻入了在场所有青岚派弟子的心中。

　　而她指尖那缕微弱的金芒，也终于在这场备受瞩目的比试中，如同惊鸿一瞥，初露其足以撼动流云的锋芒。

　　沈遗尘一指逼退韩厉，堪称石破天惊。不仅让台下众弟子瞠目结舌，连高台上的长老们也纷纷动容。

　　“此女对时机的把握，对身体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一位专精体术的长老捻须赞叹，“晏舟师兄，你这《基础锻体术》，竟被她用出了如此灵性。”

　　晏舟目光依旧沉静，只淡淡道：“璞玉自琢，非我之功。”他看得比旁人更深，沈遗尘最后那一指，隐隐透出的意蕴，绝非《基础锻体术》所能涵盖，那更像是一种……苏醒的本能。

　　云逸一个箭步冲到刚下擂台的沈遗尘面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好奇，围着她转了两圈，啧啧称奇：“快跟我说说，你刚才怎么做到的？韩厉那家伙的剑快得像鬼一样，我都没看清你怎么就点中他手腕了？那手感怎么样？是不是像戳中了块硬木头？”

　　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过来，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纯粹的对未知技巧的探究欲，像极了看到新奇玩具的大孩子。

　　沈遗尘被他吵得有点头疼，无奈地叹了口气：“感觉……时机刚好。”她依旧惜字如金，但面对云逸这毫无恶意的“缠人”劲，那份惯常的冰冷戒备，似乎也融化了一点点。

　　“时机刚好？”云逸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说得轻巧，那种电光石火的瞬间，能抓住‘刚好’的，万中无一！沈遗尘，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练的这‘笨功夫’，说不定真藏着什么我们都没看明白的大道理！”

　　他这话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不少弟子侧目，看向沈遗尘的目光更加复杂。有钦佩，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接下来的比试，沈遗尘依旧凭借着那神乎其技的“引导”与“闪避”，以及关键时刻那精准得可怕的反击，一路过关斩将。她并未再使用那淡金色的气芒，仅仅依靠《基础锻体术》锤炼出的基础和对战局的精准阅读，便已让对手束手无策。

　　最终，她竟一路杀入了决赛！

　　而她的决赛对手，不出所料，正是云逸。

　　当执事长老宣布决赛名单时，整个演武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流云峰云逸，对隐玄峰沈遗尘！”
　　“一个是我们青岚派公认的天之骄子，家学渊源，剑法超群！”
　　“另一个是本届小彀最大的黑马，身法诡异，以弱胜强，将《基础锻体术》用得出神入化！”
　　“这场对决有看头了！”

　　台下议论纷纷，所有人都翘首以盼。孙巧巧和周霖紧张得手心冒汗，既希望沈遗尘能赢，又觉得云逸实在强大得不像话。陈默抱臂而立，眼神锐利，这将是观察两人实力的绝佳机会。

　　高台上的长老们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云逸的实力他们很清楚，而沈遗尘的横空出世，则带来了十足的悬念。

　　云逸笑嘻嘻地跳上擂台，对着沈遗尘拱了拱手：“沈师妹，请多指教！你可要手下留情啊，别让我输得太难看。”他嘴上说着讨饶的话，眼神却明亮而认真，充满了战意。

　　沈遗尘平静还礼：“云师兄，请。”

　　她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云逸绝非韩厉之流可比，他的剑法不仅快，更兼具流云峰的飘逸与灵动，变化多端，而且他本身的修为也远在她之上。

　　“开始！”

　　随着执事长老一声令下，云逸动了。

　　他没有像韩厉那样疾风骤雨般抢攻，而是身形一晃，如同流云过隙，剑光洒落，看似轻柔，却瞬间封住了沈遗尘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正是流云剑诀的精髓——以势压人，无处不在！

　　沈遗尘瞳孔微缩，云逸的剑，给她带来的压力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感。

　　她将《基础锻体术》的身法催动到极致，在如同云霞般铺开的剑光中艰难穿梭，每一次闪避都险象环生。云逸的剑仿佛长了眼睛，总能预判到她的移动轨迹，如影随形。

　　“嗤啦！”
　　衣袖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
　　沈遗尘险险避开指向肩井穴的一剑，呼吸已然有些急促。

　　云逸的剑，太全面了！几乎找不到明显的破绽！他显然认真研究了沈遗尘之前的战斗方式，根本不给她近身引导力道的機會。

　　“沈师妹，光是躲可赢不了哦。”云逸还有闲暇开口，笑容依旧灿烂，但剑势却愈发绵密。

　　沈遗尘抿紧嘴唇，心知不能再这样下去。她眼神一凝，在一次看似勉强的侧身避让后，脚下步伐忽然一变，不再后退，反而如同游鱼般贴着剑光的边缘，猛地向云逸中宫切入！

　　同时，她并指如剑，指尖微不可查地泛起一丝淡金毫芒，直点云逸持剑手臂的曲池穴！依旧是那招，但速度、角度，都比对阵韩厉时更快、更刁钻！

　　她要在云逸那看似完美的剑势中，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云逸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早有所料！他手腕一抖，长剑如同拥有生命般，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竟然后发先至，剑尖点向沈遗尘的手腕！他竟是要以攻对攻，逼她回防！

　　眼看两人手指与剑尖就要碰撞——
　　沈遗尘忽然变指为掌，五指微蜷，以一种云逸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千钧一发之际贴上了他的剑脊！

　　不是硬碰，而是轻柔得如同抚摸。
　　紧接着，一股极其怪异、带着旋转的牵引之力骤然传来！

　　云逸只觉得剑身一沉，一股大力扯着他的长剑偏向一侧，原本完美的剑势瞬间出现了一丝紊乱！他心中大惊，这绝非《基础锻体术》的招式！

　　就是这瞬间的紊乱！
　　沈遗尘眼中厉色一闪，那紧贴剑脊的手掌猛地一按，借力腾空，另一只手并指如剑，直刺云逸胸前空门！

　　这一下变招，如兔起鹘落，远超之前所有表现！指尖那缕淡金气芒再次闪现，虽然微弱，但那凝聚到极点的锋锐，让云逸瞬间汗毛倒竖！

　　他来不及回剑，只能极限地向后仰身，同时左掌仓促拍出，凝聚灵力硬接这一指！

　　“嘭！”
　　指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云逸踉跄着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左掌掌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低头一看，竟已被划破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虽然只是皮外伤，但对他来说，已是极大的震撼！

　　而沈遗尘也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飘落，气息一阵翻涌，脸色苍白了几分。她终究是取巧，修为的绝对差距，让她无法真正重创云逸。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到了云逸掌心的那抹血色。

　　他……他竟然被沈遗尘伤到了？！那个号称青岚派筑基以下无敌手的云逸？！

　　云逸抬起手，看着掌心的血痕，又抬头看向对面微微喘息、眼神却依旧沉静的沈遗尘，脸上的玩世不恭终于彻底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输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众人哗然！

　　“什么？云逸师兄认输了？”
　　“明明只是轻伤啊！”
　　“怎么回事？”

　　连执事长老也愣了一下：“云逸，你……”

　　云逸却洒脱地笑了笑，对沈遗尘抱拳道：“沈师妹手段高超，云逸佩服。方才若非你最后收了力道，我这条手臂，怕是要修养一阵子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看得很清楚，沈遗尘最后那一指，在触及他手掌的瞬间，明显收敛了那股可怕的锋锐之意，否则绝不止划破点皮这么简单。这份对力量的精准控制，以及对战局分寸的把握，已然超越了他。

　　沈遗尘看着云逸，他眼中的敬佩和坦荡不似作伪。她沉默片刻，还了一礼：“云师兄承让。” 她确实在最后关头收敛了气芒，并非心慈手软，而是她感觉到那气芒极不稳定，若全力爆发，恐怕会反噬自身，而且……她潜意识里，并不想真正重创这个阳光烂漫、心思纯净的少年。

　　一场万众期待的龙争虎斗，竟以这样一种方式落幕。

　　云逸的主动认输，无疑将沈遗尘推上了风口浪尖。这一刻，再无人敢小觑这个来自隐玄峰、修炼“笨功夫”的少女。

　　沈遗尘站在擂台中央，接受着无数道或震惊、或钦佩、或探究的目光。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青岚派将不再是无名之辈。而隐藏在她体内的秘密，以及那与“谢清晏”相关的过往，也必将随着她的崭露头角，被更快地推向命运的漩涡。

　　她抬眼，望向高台。晏舟长老正静静地看着她，那深邃的目光，仿佛已穿透现在，看到了那波澜壮阔却又危机四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