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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顾野的审视 “晚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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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你吓死我了!怎么不接电话?你在哪儿?我马上到!”姜悦连珠炮似的声音带着真实的焦急,瞬间穿透了我周围的冰层。
“我在单位。”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结束了。”
“等着!十分钟!不,五分钟!”
她说到做到。当我换下工作服,走出殡仪馆大门时,她那辆熟悉的橙色小车已经一个急刹停在了门口。车门弹开,她跳下来,几乎是扑过来将我紧紧抱住。
“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她拍着我的背,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什么也没多问。
坐在她狭小的车里,熟悉的香薰味道包裹着我。她递给我一罐热咖啡,然后发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想去哪儿喝?”她目视前方,语气故作轻松,“老地方?”
“嗯。”
所谓的老地方,就是我家楼下那个吵吵嚷嚷的烧烤摊。人声鼎沸,烟火缭绕,充满了粗粝的生机。坐在这里,仿佛才能确认自己还活在人间。
姜悦给我倒了一杯冰啤酒,自己先灌了半杯,然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送走了?”
我点点头,拿起杯子,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胸腔里的灼痛。
“那个警察是怎么回事?”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来的路上看到他了,靠车边站着,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吓人。”
“他是负责陆沉案子的队长。”我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他说……有内鬼,我可能也有危险。”
姜悦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什么?!那你……”
“我没事。”我反手握住她,试图给她,也给自己一点力量,“我跟他达成了合作。他会以工作的名义保护我。”
“合作?保护?”姜悦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晚晚,这太危险了!那些亡命之徒……”
“悦崽,”我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而坚定,“陆沉不能白死。我必须知道真相。”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终于败下阵来,重重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拦不住你……但你得答应我,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不然我……我天天上你家堵门去!”
我扯出一个算是笑的表情,点了点头。
“悦崽,你有烟吗?”我冷不丁的冒出这一句,姜悦怔了怔,没有说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了香烟,给我点了一只。依旧是那样的呛人。
陆沉的葬礼在三日后举行。
我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衣,站在细雨绵绵的墓园里,看着那面鲜红的党旗覆盖在灵柩上。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脸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哀乐低回,领导的悼词讲述着一个英勇无畏、忠于职守的警察形象。
他们口中的陆沉,是英雄,是符号。
而我的陆沉,是那个会偷偷给我发句号报平安,会笨拙地给我捏肩,承诺任务结束就调回文职和我好好过日子的大男孩。
他被授予了崇高的荣誉,长眠于青松翠柏之间。当最后一抔土落下,我知道,我生命的一部分,也随着他一起被彻底埋葬。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两天。不接电话,不开灯,只是坐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想他最后的记忆,那个猩红的【CLEANSE】标记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脑海里。
第三天清晨,阳光刺破窗帘的缝隙。我爬起来,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沉寂的自己。我知道,沉沦到此为止。
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姜悦。我给她回了条信息:「我没事了,今天回单位。」
几乎是立刻,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林小晚!你再玩失踪信不信我杀到你家去!”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
“悦崽,”我打断她,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很平静,“我真的没事了。晚上老地方,我请你喝酒。”
她沉默了一下,才闷闷地说:“……好,你等着,看我不灌趴下你!”
回到殡仪馆,同事们的目光依旧复杂,但我已无心解读。我径直走向我的操作间,让消毒水的气味彻底包裹自己。这里是我的堡垒,唯有在这里,我才能从虚空中找到锚点。
下午,民警老张带着一份文件找到了我,神情有些凝重。
“林师傅,打扰了。”他将文件递过来,“护城河那边发现的无名男尸,法医那边的检验全部结束了,结论是‘符合溺水特征,但需排除其他外力因素’。现在遗体送到我们这儿,需要整理一下,便于后续辨认和家属认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老爷子看起来是流浪人员,但身上有些疑点,上面希望我们能处理得好一点。”
我接过文件,点了点头。这是法医工作结束后的正常流程,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我明白,交给我吧。”
当我独自面对操作台上那位无名老人时,那股混合着河水腥气的淡淡腐败味道扑面而来。他面容肿胀,衣着褴褛,生命最后的痕迹显得如此狼狈。
我摒弃杂念,如同一个虔诚的匠人,开始进行细致的清洁、消毒与修复。动作专业而轻柔,这是我对生命最后的尊重。
然而,当我的指尖触碰到老人那双布满老茧、被水泡得发白的手时,那股熟悉的、微弱的“回响”再次出现了。
不像陆沉那样是记忆的爆炸,而是一种持续弥漫的情绪底色。
是恐惧。
一种渗入骨髓的、长期生活在某种阴影下的、习惯性的战栗。在这浓稠的恐惧之下,还缠绕着一丝……深沉的愧疚?
我闭上眼,集中精神。
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些更加破碎的“感知”:
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的感觉。
一个……狭窄、潮湿,类似于“桥洞”或“水泥管道”的空间意象。
·一股强烈的、想要“回家”的执念,但“家”的方向,被浓雾和愧疚感死死堵住。
我猛地睁开眼,看着老人因水肿而显得异常“平静”的脸。
意外落水?
一个被如此深重恐惧和愧疚折磨、临死前强烈想回家的人,会独自在夜晚去护城河边“意外”落水吗?
接下来的修复,我做得更加细致。我不仅是在恢复遗容,更像是在解读一份无声的证词。
修复完成后,老人的容貌得到了极大恢复,虽然无法回到生前的样子,但至少显得安详、整洁。
我看着这张陌生的脸,轻声道:“你在害怕什么?你想回哪个家?”
当然,没有人回答。
我走出操作间,正准备联系老张,却看到顾野站在不远处的走廊窗边,似乎在等我。
“完成了?”他转过身,目光平静。
“嗯。”我应了一声。我走到走廊的窗边,阳光这个时候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被拥抱着的温暖。
我点起了一根香烟,吸了第一口,还是没有适应尼古丁的味道,咳咳了两嗓子。顾野看着我这生疏的抽烟样子,没有说话。
“顾队长,听老张说这是意外落水?“
“你觉得有问题?”他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我迎上他的目光,无法说出能力的真相,只能借用他可能会接受的解释:“基于逝者体表的一些细微特征,以及……我的直觉。这不像是简单的意外。”
顾野凝视了我几秒,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皮囊。
“法医的初步报告也指出了一些疑点,比如,他指甲缝里有少量暗红色沙土,鞋底发现亮蓝色塑料碎片,这些都有落水点环境不符。另外,相信你也看到了,遗体有多出的陈旧性软组织挫伤。”
“不过现在最主要的是确认死者身份,”他缓缓开口,“你的技术,是市局都公认的遗体修护第一人。所以这次我像老张推荐了你。”
他向我透露这些,或许是例行告知,也或许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抓住了这个机会,根据之前共情到的模糊信息,尝试引导“暗红色沙土,会不会是来自某个废弃的砖厂或者铁锈很多的仓库?那种地方通常很潮湿,至于亮蓝色的塑料......”我努力回忆那模糊的意向,“会不会是某种儿童玩具的碎片?比如小汽车?”
顾野没有打断我的意思,我便继续补充道“这老人的穿着应该是一个拾荒老人,一般这些人的住所都是再桥洞,之类的地方,也许你们应该排查一下这些地方,找到老人的住址,或许能有什么线索确认老人家的身份。”
我给出的信息太过于具体,顾野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林女士,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但是办案需要严谨的证据,仅凭感觉推测.....”
“我明白。”我打断了他的话,但是我并没有任何的退缩“这只是我的一点毫无根据的联想,或许是因为他给我的感觉太强烈了,一种想回家,却被巨大的愧疚感堵住了路的感觉,我在想他或许不是无家可归,而是有家难回。如果能搞清楚他的身份,就方便找到他的家人,或许对案件的定性找到突破口。”
顾野沉默的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眼睛深处的怀疑并没有散去。他显然不相信这些过于具体的直觉。
“感谢你的建议,林女士,我们会基于证物进行常规排查,”他公事公办的结束了谈话,转身离开。“还有,奉劝你一句,吸烟有害健康。”
我看着他的背影,透着刑警特有的对玄学的排斥,轻轻的叹了口气,不信,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