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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昌河苏醒 ...

  •   暮色渐深,钱塘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白鹤药府的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静静燃烧,橘黄色的光晕填满了不大的房间。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声,远处似有丝竹乐音,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苏昌河的眼皮动了一下。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颤动,像蝴蝶翅膀的轻振。然后,睫毛缓缓抬起,露出一双还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他看见陌生的床帐,陌生的屋顶,陌生的陈设。

      这是哪里?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雨,山林,黑衣,毒针,剧痛,还有……暮雨通红的眼眶。

      昌河心中一紧,下意识想要起身,却感觉浑身乏力,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左肩处传来隐隐的刺痛,提醒着他中毒的事实。

      然后,他感觉到了身边的热源。

      他微微侧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苏暮雨。

      他就躺在他身边,睡得很沉。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背此刻放松地蜷着,一只手搭在昌河的手腕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着,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脸颊似乎也消瘦了些,下巴上冒出了浅浅的胡茬。

      昌河很少见到这样的暮雨。在他的记忆里,暮雨总是清冷的、克制的、一丝不苟的。哪怕是在最疲惫的时候,他也会保持基本的仪态,绝不会让自己显得如此……狼狈。

      是因为自己吗?

      这个念头让昌河的心轻轻抽了一下。

      他动了动手指,想要抽回被握着的手。动作很轻,但苏暮雨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倏然睁开,里面还残留着睡意,但在看清昌河的瞬间,立刻变得清明,充满了关切和紧张。

      “昌河?”苏暮雨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立刻坐起身,凑近了些,“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语气急切得不像平时的他。

      苏昌河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暮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也映着自己的影子。他能看到暮雨的担忧,看到他的疲惫,看到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

      过了好一会儿,昌河才动了动嘴唇,想说“没事”,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想坐起来,却感觉被子里空荡荡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又茫然地抬头看向苏暮雨。

      “……暮雨,”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厉害,“这是哪里?”

      苏暮雨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掀开被子下床,昌河这才发现,暮雨也只穿了条亵裤罢了。他的后背肌肉结实,腰身线条流畅,满头散乱的青丝搭在苍白的背脊上,格外吸睛。

      暮雨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又走回来。他先扶着昌河坐起,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然后才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慢点喝。”他说。

      昌河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爽。他抬眼,又看了看旁边衣架上搭着的脏衣服——两人的衣服都沾满了泥泞和血污,确实该脱。

      喝完水,苏暮雨将杯子放回桌上,又走回来,坐在床边。他仔细地给昌河掖好被角,动作轻柔,细心慎重。

      “这里是钱塘城的白鹤药府。”苏暮雨这才开始解释,“药王谷的神医白鹤淮在此坐诊。你中了夜鸦的药人之毒,我只能带你来找她。”

      白鹤淮?

      苏昌河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字。暗河的情报网遍布江湖,他自然知道药王谷有位年轻的神医叫白鹤淮,医术高超,但贪财好利,只要钱给够,什么人都治。

      可是……

      “暮雨,”昌河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按理说,他中了毒,暮雨应该会带他回暗河,找慕家的人治疗。慕家虽然主攻毒术,但医毒不分家,治疗他这种毒伤应该也有办法。可暮雨没有这么做,反而带他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找了一个他从未打过交道的人。

      这不合常理。

      不止这件事。之前在雨林中,暮雨一口道破“药人之术”的玄机,知道要搅碎心脏才能彻底杀死活死人。那时候昌河心中就有疑惑,只是情况紧急,来不及细问。

      还有更早之前——暮雨突然开始拼命练剑,开始学做饭,开始对他过度关注,开始做一些以前绝不会做的事。

      这一切,都太反常了。

      苏昌河不是傻子。相反,他心思缜密,城府深沉。他只是习惯了在暮雨面前卸下防备,习惯了相信暮雨的一切决定。但当他开始仔细回想,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便一一浮现,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图景。

      暮雨还是暮雨,这一点他无比确定。他熟悉暮雨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小动作,熟悉他执剑时的姿态,熟悉他皱眉时的弧度。眼前的这个人,千真万确就是苏暮雨。

      但暮雨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一些……无法解释的事。

      昌河越想,头越痛。中毒未愈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劳神,他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发黑。

      “昌河?”苏暮雨立刻察觉到他的不适,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哪里不舒服?我喊神医来再看看。”

      “别……”昌河连忙制止,声音虚弱,“暮雨,我只是还有点累,想再休息一下。”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醒了,但身体依然虚弱得厉害,连坐起来都费劲。

      苏暮雨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闪过心疼。他扶着昌河慢慢躺下,替他掖好被角。

      “好,你再睡会儿。”苏暮雨说,“我出去一趟,买几身干净的衣裳。我们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安心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昌河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暮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离开。他听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听到开门的声音,听到暮雨在门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头看他,然后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昌河没有立刻睡着。他闭着眼,脑中却思绪纷乱。

      暮雨的异常,药人之毒,夜鸦的埋伏,破坏的好事……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无论暮雨身上发生了什么,无论暮雨知道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暮雨依然是暮雨。那个会在他受伤时红眼眶的暮雨,那个会为他学菜的暮雨,那个会握着他的手说“我绝不会让你死”的暮雨。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等身体好了,再慢慢问吧。

      昌河这样想着,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困意重新袭来。他沉入睡眠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暮雨买衣服的时候,会记得给他也买一套吗?

      ---

      苏暮雨出了客房,没有立刻离开药府。他先去药房找了白鹤淮。

      白鹤淮正在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香。见苏暮雨进来,她抬了抬眼:“他醒了?”

      “醒了。”苏暮雨点头,“但还很虚弱,需要休息。”

      “正常。”白鹤淮用扇子扇着火,“药人之毒极其霸道,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接下来几天好好调养,按时服药,应该能控制住。”

      “多谢神医。”苏暮雨深深一揖,“我来是想说,我们来得匆忙,行囊都丢了。稍后我要出去置办些衣物被褥,再带些吃食回来。我不在的时候,能否劳烦神医帮忙照看一下昌河?”

      白鹤淮摆摆手:“去吧去吧。只要钱给够,这些都好说。”

      她顿了顿,接着道:“对了,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份城南的桂花糕。那家铺子的糕点很是不错,你们也可以尝尝。”

      苏暮雨认真记下:“好。神医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没了。”白鹤淮想了想,“早点回来,药快煎好了。”

      “我会尽快。”

      苏暮雨再次行礼,这才转身离开。

      ---

      钱塘城的夜晚很热闹。

      街道两旁挂满了灯笼,照得青石板路一片通明。行人摩肩接踵,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苏暮雨走在人群中,步伐很快,却并不显得匆忙。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路旁的店铺。

      很快,他找到了一家裁缝铺。

      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成衣,布料从粗布到丝绸一应俱全。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见苏暮雨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呀,这位客官,一看就气宇不凡!”老板笑眯眯地说,“这些尺寸的衣裳都很适合您,要不要试试?”

      苏暮雨没有试。他的目光在那些成衣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一套黑红相间的劲装上。

      那是很经典的适合江湖人的款式——玄色为主,袖口和领口用暗红色的线绣着简洁的云纹,既低调,又不失锋芒。布料是上好的棉麻,透气又耐磨。

      昌河应该会喜欢。

      “就这套吧。”苏暮雨说,“再拿几套差不多尺寸的,颜色……深色为主。”

      老板眼睛一亮:“好嘞!客官是要给朋友也带几套?”

      苏暮雨点头:“嗯。”

      老板手脚麻利地开始挑衣服。他一边挑,一边念叨:“这套玄青色的也不错,沉稳大气。这套墨蓝色的适合秋日穿,料子厚实些。还有这套……”

      他抱了五六套衣服过来,放在柜台上:“客官看看,这些尺寸应该都差不多。您和您朋友的身形相似吧?”

      “相似。”苏暮雨说。他和昌河的身高体型确实差不多,衣服尺寸大抵是一样的。

      他付了钱,正要离开,目光又被货架上的发带吸引了。

      那是几条颜色各异的发带,做工精致,上面用银线绣着简单的纹样。有玄色的,有暗红的,有深蓝的,还有一条……是正红色的。

      “老板,”苏暮雨指了指那些发带,“再拿几条发带。”

      “好嘞!”老板取下几条,一一展示,“这条红色发带最是喜庆,搭上这套玄色劲装,很是适宜呢。客官要不要再看看其他的?”

      苏暮雨想了想,指着那条红色发带:“就要这条。”

      他又指了指另外几条玄色和深蓝色的:“这几条也要。”

      “没问题!”老板乐呵呵地包好,“客官对朋友可真上心。”

      苏暮雨没有接话,只是付了钱,接过包裹。

      走到门口,他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老板,这里可有卖亵衣?”

      “有有有!”老板从柜台下拿出几套,“都是上好的棉布,穿着舒服。客官要几套?”

      苏暮雨看了看,挑了一黑一白两套:“就这两套吧。”

      “一深一浅,正好换着穿呢!”老板笑道。

      苏暮雨点点头,又付了钱,将亵衣也包好,这才离开裁缝铺。

      ---

      接下来是糕点铺。

      按照白鹤淮的指示,苏暮雨找到了城南那家有名的糕点铺。铺子门口排着长队,浓郁的桂花香老远就能闻到。

      苏暮雨排了约莫一刻钟,才轮到。他要了两份桂花糕,一份给白鹤淮,一份……给昌河。

      昌河应该会喜欢甜食。虽然他从没说过,但苏暮雨记得,以前在暗河的时候,每次外出任务,昌河都会买些蜜饯果子藏在身上,没事就摸一颗出来吃。

      打包好桂花糕,苏暮雨又去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客栈,点了几个清淡的菜,让厨子做好打包。

      他特意叮嘱:“少油少盐,不要辛辣。”

      厨子应下,动作麻利地开始做菜。苏暮雨站在一旁等着,脑中却在想昌河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休息,伤口还疼不疼。

      等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天已经彻底黑了。

      苏暮雨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衣服、发带、亵衣、桂花糕、饭菜——快步往回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人群中穿梭。

      他想快点回去,快点见到昌河。

      他想告诉昌河,衣服买好了,有他喜欢的款式;还买了发带,红色的那条很适合他;桂花糕很香,他可以尝尝;饭菜是清淡的,适合养伤。

      他想看到昌河笑着说“暮雨,你想得真周到”的样子。

      夜风吹过,带来秋日的凉意。苏暮雨却觉得心有归处。

      他加快脚步,朝白鹤药府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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