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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豆蔻 平静十三载 ...

  •   永熙三十年,夏。
      光阴如白驹过隙,沈府后园的桃树已是第十三次花开花落。昔日的婴孩如今出落成亭亭少女,而那两个牵着手的孩童,也长成了翩翩少年。
      十三岁的楚月坐在桃树下,指尖轻抚琴弦。十八岁的沈砚立于一旁,微微倾身指点:“月儿,这一段的指法还需再轻些,要如春风拂过花瓣,不可急躁。”
      楚月乖巧点头,重新拨动琴弦。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白皙的脸庞投下斑驳光影。
      “大哥就是偏心,只教月儿弹琴,从不教我。”一个声音从树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楚月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十五岁的沈澜从树后转出,一身墨色骑射服衬得身姿挺拔,已然有了少年人的英气。他手中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弹弓,嘴角挂着惯有的顽劣笑容。
      沈砚直起身,无奈摇头:“若是教你,只怕不到半日,这琴就要被你拆了研究机关。”
      “大哥这是小瞧人!”沈澜嘴上不服,眼睛却瞟向楚月,“就她这叮叮咚咚的动静,还不如我射箭好听呢。”
      楚月气鼓鼓地瞪他:“嫌难听你别听啊!又没人请你这尊大佛来。”
      “这园子你买下了?我偏要来,偏要听!”沈澜故意凑近,对着琴弦做了个鬼脸。
      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沈砚在一旁看着,眼中带着纵容的笑意。这些年来,这般场景已是家常便饭。沈澜似乎以惹恼楚月为乐,而楚月也只有在面对二哥时,才会褪去平日里的乖巧模样,变得伶牙俐齿。
      闹了片刻,沈澜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丢进楚月怀里:“街上买的桂花糖,甜得腻人,想着或许合你口味。”
      楚月打开纸包,眼睛一亮,却故意撇嘴:“谁稀罕你的糖!”手却诚实地捏起一块放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
      沈澜看着她贪甜的模样,嘴角不自觉上扬,又迅速压下,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吃你的糖吧,小馋猫。”说罢,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潇洒。
      沈砚看着弟弟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他这个弟弟,嘴上从不饶人,却总记得楚月爱吃的零嘴儿。前日是杏仁酥,昨日是蜜饯桃脯,今日又是桂花糖,这般倒是比寻常兄妹还用心。
      楚月吃着糖,琴也不练了,蹭到沈砚身边:“阿砚哥哥,阿澜哥哥是不是又去骑射场了?”
      “想去看看?”沈砚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楚月脸一红,扭捏道:“才不是!我只是...只是好奇他今日能射中几环罢了。”
      沈砚但笑不语,牵起她的手:“那便去看看吧,正好我也要寻父亲说事。”
      骑射场上,沈澜正挽弓搭箭,身姿如松。弓弦响处,箭矢破空,正中靶心。围观的几个家丁齐声喝彩,沈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目光却飘向场边刚刚到来的楚月。
      “阿澜哥哥好厉害!”楚月忍不住拍手,眼中闪着崇拜的光。
      沈澜心中受用,面上却一副“这算什么”的表情,又连发三箭,箭箭命中红心。他收弓转身,朝着楚月挑眉:“如何?比你那叮咚作响的琴艺强多了吧?”
      “武夫之勇!”楚月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嘴角却悄悄扬起。
      这时,几个书院同窗来访,见沈澜箭术精湛,纷纷赞叹。其中一个姓赵的公子目光落在楚月身上,顿时一亮:“沈兄,这位是...”
      “舍妹楚月。”沈澜语气淡了几分,不动声色地挪步,挡住了赵公子看向楚月的视线。
      赵公子却绕开他,朝楚月拱手作揖:“早就听闻沈家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楚月还礼,落落大方:“赵公子过奖了。”
      沈澜脸色沉了下来,插到二人中间:“赵兄不是来切磋箭术的吗?怎的聊起天了?”
      赵公子哈哈一笑,又看了楚月一眼,这才随沈澜走向箭靶。楚月被沈砚拉着离开时,隐约听见赵公子问:“听闻当年沈夫人离家半年,回来就抱了个女婴,这事可真稀奇...”
      话音未落,就听沈澜冷声道:“赵兄若是来做客的,沈某欢迎;若是来嚼舌根的,门在那边。”
      楚月脚步一顿,脸色微微发白。沈砚握紧了她的手,温声道:“澜弟说话直了些,心是好的。”
      她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议论母亲当年离家半年抱她回来的事了,每次沈澜都会毫不犹豫地维护她,痛斥那些嚼舌根的人。
      当夜,沈府设宴款待书院同窗。席间,赵公子多饮了几杯,又开始旧话重提:“要我说啊,沈夫人当年离家半年,回来就抱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婴,这事可真真是天赐的缘分...”
      “赵文昌!”沈澜猛地摔下酒杯,眼中怒火迸射,“你若是喝多了,我让人送你回去醒酒!”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赵公子面子上挂不住,也恼了:“我说错什么了?这事满城谁不知道?沈夫人离家半年是事实,抱回个女婴也是事实,我怎么就嚼舌根了?”
      “你还说!”沈澜一把揪住赵公子的衣领,“我母亲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眼看拳头就要落下,沈明远闻讯赶来,怒喝一声:“成何体统!”
      问清缘由后,沈明远脸色铁青,先向赵公子赔礼,命人送他回去醒酒,而后转向沈澜:“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沈澜梗着脖子,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经过楚月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瞥见她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却什么也没说。
      楚月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知道二哥是为她和母亲出头,可心里却莫名难受。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让她无法呼吸。
      夜深了,楚月辗转难眠,悄悄起身去了厨房。她记得厨娘今日做了桂花糕,那是沈澜最爱吃的。
      捧着还温热的糕点,她蹑手蹑脚地来到祠堂。沈澜果然还跪在那里,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倔强。
      “阿澜哥哥...”她小声唤道。
      沈澜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楚月走到他身边,跪下,将糕点推到他面前:“吃些东西吧,跪了这么久,一定饿了。”
      沈澜瞥了眼糕点,喉结动了动,却硬邦邦道:“不饿,拿走。”
      楚月却不走,默默跪在他身边。祠堂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沈澜终于忍不住,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道:“难吃死了。”
      楚月嘴角微扬,知道他口是心非的毛病又犯了。
      “今天...谢谢你。”她轻声道。
      沈澜动作一顿,别过脸去:“谢什么?我可不是为了你。只是听不得那些混账话污了耳朵。”
      楚月却不恼,反而笑了:“我知道阿澜哥哥最疼我了。”
      沈澜耳根一红,猛地站起来:“谁疼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说着就要往外走,却因跪得太久,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楚月忙扶住他,两人的手第一次真正相触。沈澜像被烫到般猛地抽回手,气氛一时尴尬。
      “我...我回去了。”楚月低下头,匆匆离去。
      沈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方才被触碰过的手掌微微发烫。
      第二日,赵公子父母上门赔礼,事情才算揭过。沈澜被解了禁足,却似乎刻意躲着楚月,连平日里的斗嘴都少了。
      楚月心中莫名失落,练琴时也心不在焉。沈砚看在眼里,温声问:“可是在想澜弟的事?”
      楚月咬着唇,轻轻点头:“阿澜哥哥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沈砚微笑摇头:“他若是生气,早该跳出来跟你吵了。这般安静,倒像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倒像是什么?楚月想问,却见沈砚已经转移了话题:“今日先生夸你琴艺有进步,尤其是那曲《幽兰》弹得极好。”
      楚月心不在焉地应着,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琴弦。
      几日后,书院组织踏青,沈家兄妹皆在邀请之列。楚月本不想去,怕见到赵公子尴尬,却被沈澜硬拉了过去。
      “躲什么?该躲的是他!”沈澜语气冲冲,却一直走在楚月身边,不让任何人靠近。
      春日正好,少年男女们三五成群,吟诗作对,好不风雅。楚月原本还有些拘谨,渐渐也被气氛感染,与几个相熟的小姐说笑起来。
      沈澜与一众同窗比试箭术,大获全胜,目光却不时飘向楚月的方向。见她与翰林院李学士家的公子相谈甚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休息时,楚月坐在溪边石上歇脚,李公子递来一束野花:“鲜花配佳人,沈小姐莫要推辞。”
      楚月正要接过,一只大手突然伸来,夺过花束丢进溪中。
      “路边野花也敢拿来送人?李兄未免太不讲究了。”沈澜不知何时出现,语气冷硬。
      李公子面红耳赤:“沈兄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沈澜拉起楚月,“走了,该回去了。”
      楚月被他拽着走,又羞又气:“阿澜哥哥!你太失礼了!”
      沈澜却不理会,直到远离人群才放开她,语气冲冲:“怎么?怪我坏了你的好事?”
      “你胡说八道什么!”楚月气得跺脚,“李公子只是客气...”
      “客气到要送你花?”沈澜打断她,眼神锐利,“你可知他是什么人?翰林院最风流的公子哥,见一个爱一个!”
      楚月怔住了,看着沈澜怒气冲冲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阿澜哥哥这是...在吃醋吗?”
      沈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吃醋?为你?少自作多情了!我是怕你被人骗了,丢我们沈家的脸!”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楚月的脸色瞬间苍白,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
      “原来如此,”她低声说,转身就走,“是我给沈家丢脸了。”
      沈澜想拉住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凝重。楚月靠着车窗一言不发,沈澜也沉着脸,只有沈砚试图缓和气氛,却收效甚微。
      此后数日,楚月刻意避着沈澜,连用膳都称病不来。沈澜烦躁不已,骑射时箭箭脱靶,被教习师傅训了好几次。
      这日深夜,沈澜辗转难眠,鬼使神差地来到楚月院外。见屋内还亮着灯,他犹豫片刻,悄悄走近。
      透过窗缝,他看见楚月正对镜梳发,眼角似乎带着泪光。沈澜心中一阵抽痛,几乎要推门而入,却听见她低声啜泣:“为什么都要说母亲的闲话...我们明明是一家人...”
      沈澜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是啊,他们是一家人,血脉相连的亲人。可为何当他看见楚月与其他男子说笑时,心中会涌起那般莫名的烦躁?
      次日,他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等在楚月院外。见她出来,他快步上前,塞给她一个小锦盒:“给你的。”
      楚月打开一看,是一支精致的玉簪,簪头雕成桃花形状,栩栩如生。
      “这是...”
      “赔礼。”沈澜别开脸,耳根微红,“那日是我口不择言,你...你别往心里去。”
      楚月握着玉簪,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年来,沈澜送过她许多东西,有时是街边买的小吃,有时是打架赢来的战利品,却从未送过首饰这类女儿家的物件。
      “谢谢阿澜哥哥。”她轻声道,将玉簪小心收好。
      沈澜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莫名欢喜,嘴上却还是那副调调:“一支簪子而已,也值得这般珍惜?真是没见识。”
      楚月这次却没有回嘴,只是微微一笑。阳光照在她脸上,衬得肌肤如玉,眸若晨星。沈澜一时看呆了,直到楚月走远才回过神来,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模式,沈澜依旧时不时惹恼楚月,楚月也依旧与他斗嘴。但有些东西,似乎在悄然改变。
      沈砚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隐隐不安。那日他在书房外,无意中听见父母谈话。
      “澜儿对月儿似乎太过上心了,”苏氏忧心忡忡,“那日我见他盯着月儿发呆,那眼神...我怕……”
      沈明远叹息:“孩子们都大了,是该注意些分寸。尤其是月儿的身世,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沈砚悄悄退开,心中波澜起伏。月儿的身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些闲言碎语并非空穴来风?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不,不可能。月儿就是他的亲妹妹,那些都是外人嫉妒沈家和睦的谣言。
      他甩开疑虑,却无法忽视心中那份莫名的不安。
      桃花又开始飘落,一如多年前那个春天。楚月在树下练琴,指尖流淌的《幽兰》曲声伴着风穿过花瓣,软得像一团云。沈砚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那上面沾了片浅粉的桃瓣,他指尖微动,终究只是轻声提点:“这处泛音再缓些,像落瓣飘进水里,别慌。”
      楚月点头应着,刚调整了指法,不远处就传来懒洋洋的嗓音:“弹得黏黏糊糊的,听着都要犯困。”
      沈澜靠在桃树干上,手里还转着那把弹弓,墨色骑射服的下摆沾了些草屑,一看就刚从骑射场回来。见楚月瞪他,他反倒来了劲,晃着步子走过来:“要不我教你射箭?拉弓放箭多痛快,比你这‘叮咚’声有意思多了。”
      “谁要学你那武夫的东西!” 楚月放下琴,伸手去拍他衣襟上的草屑,“又去跟人比箭了?看你这模样,定是又赢了。”
      沈澜被她指尖的温度碰得一僵,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却又故意嘴硬:“赢他们还需费力?不过是陪一群菜鸟玩玩。”话虽如此,眼角却悄悄弯了弯——只有楚月,会注意到他赢了之后衣襟上沾的草屑。
      两人又斗了几句嘴,沈砚在一旁看着,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目光却总在楚月身上多留片刻:她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犯恼时会轻轻跺脚,这些细微的模样,他记了十余年。只是每次意识到这点,他都会悄悄移开视线,把那点莫名的心悸压进心底——她是妹妹,是沈家要护着的人。
      打闹声渐渐歇了,楚月刚要拾琴起身,沈澜却忽然没了玩笑的神色。他攥了攥手里的弹弓,指节泛白,突然开口:“我要去边关。”
      风猛地顿了一下,桃花瓣簌簌落下,模糊了楚月瞬间苍白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豆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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