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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设计 作者不会 ...

  •   工作室接了个新项目,是城郊的一个公益图书馆。沈砚生前总说,想设计一个能让人坐在窗边看一下午书的地方,阳光要刚好落在书页上,风里得有草木的味道。林深抱着沈砚的设计手稿,在现场待了整整三个月。

      工人师傅们都喜欢这个“沈先生”,说他不像别的设计师总待在办公室里指手画脚,反而会蹲在工地上看钢筋怎么搭,跟木匠师傅讨教榫卯的细节。有次下雨,他为了护一张被风吹走的图纸,在泥水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出好大一块青。晚上回到公寓,对着镜子涂药时,他盯着沈砚的脸,忽然红了眼眶。

      “你看你,”他用指尖戳了戳镜中人的脸颊,声音哑得厉害,“以前让你搬盆花你都怕累着,现在我用你的身体给你闯祸,你会不会骂我?”

      镜中的人没说话,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沈砚以前哄他睡觉时哼的不成调的曲子。

      图书馆落成那天,沈砚的父母也来了。沈妈妈拉着他的手,眼圈红红的:“小砚啊,这图书馆真好看,跟你小时候画的一模一样。”

      林深喉咙发紧,只能用力点头。他知道,沈妈妈说的“小时候”,是沈砚拿着蜡笔,趴在地板上画“给阿深看书的小房子”的模样。那时沈砚还没告诉他心脏病的事,只笑着说要把所有好看的东西都画下来,以后两个人慢慢实现。

      沈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林深在天上看着,也会放心的。”

      “林深”这两个字像针,扎得他心口发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是沈砚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握画笔的薄茧。以前沈砚总用这双手牵他,用指腹蹭他的手背,说这样就像把他揣在口袋里。可现在,这双手只能替沈砚,笨拙地回应着长辈的关切。

      从那以后,他常去图书馆待着。选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落在膝盖上,像沈砚说的那样。他会带上两本书,一本是沈砚喜欢的建筑史,一本是他自己偏爱的诗集。看到有趣的地方,他会轻声念出来,好像沈砚就坐在对面,正托着腮听他说话。

      有个常来借书的女孩,叫苏晚,总坐在他斜对面。有天她递过来一杯热可可,脸颊红红的:“沈先生,我看你每次都一个人,这个……给你暖手。”

      林深愣了愣,接过杯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女孩像受惊的小鹿,慌忙缩回手,跑开了。他看着那杯热可可,想起以前他总爱抢沈砚的热可可喝,说沈砚泡的比店里的甜。沈砚每次都无奈地叹气,然后把杯子推给他,自己去重新泡一杯。

      后来苏晚总找借口跟他说话,问他喜欢什么风格的设计,说她也想学画画。林深都礼貌地回应,却始终保持着距离。有次苏晚鼓起勇气问:“沈先生,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窗外。图书馆外种着一排梧桐树,叶子黄了又绿,像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年。“嗯,”他轻声说,“他在很远的地方,等着我。”

      苏晚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却还是笑了笑:“那他一定很幸福。”

      林深没说话。他知道,不幸福的是他。是他被困在沈砚的身体里,每天对着沈砚的脸,却再也抱不到那个人。是他明明活着,却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阳光下替沈砚活,一半在黑夜里抱着回忆疼。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时,林深去了墓园。他捧着一束白菊,站在“林深”的墓碑前。照片上的人笑得灿烂,是他自己的脸,却带着沈砚独有的温柔——那是去年生日,沈砚抢了他的相机,偷偷拍下的。

      “沈砚,”他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拂去碑上的雪,“你看,下雪了。以前你总说,想在雪地里堆两个雪人,一个像你,一个像我。今年我堆了,就在我们公寓楼下,你要不要去看看?”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水,像眼泪。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是沈砚的脸,皮肤比他自己的要细腻些,是沈砚总念叨着要保养的“资本”。他忽然很想知道,沈砚最后躺在病床上时,看着“林深”的脸,会不会也像他现在这样,觉得熟悉又陌生。

      “我把你的设计稿整理好了,”他继续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出版社说要出版,我答应了。这样以后不管谁看到,都会知道有个叫沈砚的设计师,他心里装着好多温柔的东西。”

      雪越下越大,他的肩膀落了薄薄一层白。他站起身,最后看了眼墓碑上的照片,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像以前每次分别时那样,挥了挥手。

      回到公寓,他脱下外套,径直走向浴室。热水哗哗地流下来,打在沈砚的皮肤上。他抬手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掉,分不清是水还是泪。镜子被蒸汽蒙住,模糊中,他好像看到镜中有两个影子——一个是沈砚,正笑着看他;一个是他自己,站在沈砚身后,眼眶通红。

      他伸出手,在镜面上慢慢画了个圈,像在描摹沈砚的轮廓。

      “沈砚,”他对着镜子轻声说,“我好像……越来越像你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无论他模仿得多像,他都成不了沈砚。他只是个带着沈砚身体的幸存者,守着两个人的回忆,在漫长的时光里,一点点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岛上种着沈砚喜欢的花,放着他们一起听的歌,只有风经过时,才会带来一句无人听见的叹息。

      这世间最残忍的,或许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他活着,却只能借你的眼睛看世界,用你的手做我们未竟的事,在每一面镜子里遇见你,却再也找不回自己。而这具属于你的身体,是我余生唯一的枷锁,也是我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窗外的雪还在下,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街道,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进一片纯白里。林深裹紧了沈砚的睡衣,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没看完的诗集。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是去年秋天,沈砚用他的手,摘下来夹进去的。

      他轻轻摩挲着那片枫叶,忽然笑了。

      “沈砚,晚安。”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要用沈砚的眼睛,去看他们一起期待过的晨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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