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20、一个幻象的存在

　　（D1：距新闻发布会还有6日）

　　午后，柔和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斑驳地洒在吧台上。

　　屋内很静，只有汤锅沸腾的咕嘟声。

　　沈乔尔将最后一点香料撒进浓汤，蒸汽腾起，带着浓郁的奶香和海鲜的鲜甜。他动作娴熟地舀出一小碗，轻轻放在吧台边缘那个虚无的位置。

　　“艾丝，”他转身，目光穿过腾升的热气，看向那个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女孩，“这是你喜欢的奶油海鲜浓汤。但我少放了一样东西，你觉得是什么？”

　　艾丝透明的身形在蒸汽中微微波动，像是一抹捉不住的幻影。她凑近碗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烟熏辣椒粉。」

　　她轻声说，冰蓝色的眼眸泛起涟漪，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

　　「你以前总会加一点……这次没放。」

　　那是他十年前为了迎合她爱吃辣的口味，而特意养成的一个微末习惯。

　　沈乔尔握着汤勺的手猛地顿住。

　　这个连他自己都快要在漫长的时光中遗忘的细节，她却记得分毫不差。

　　错不了。

　　他微微侧过头，掩饰住眼底骤然涌上的酸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随后，他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碗汤，借着喝汤的动作，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巨浪。

　　“味道如何？”他问得随意，捏着勺柄的指节却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似乎真的浅尝了一点那虚无的香气。

　　「还不错，是以前的味道！」艾丝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满足。

　　沈乔尔放下碗，瓷底磕碰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艾丝，我很想知道……”他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你有时会不会觉得很冷？或者很黑？”

　　他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我记得你特别怕黑，也最怕疼。诺维的人给你打了很多针……你难道不害怕吗？”

　　他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某种自虐般的自言自语：

　　“……既然害怕，为什么要去？……你不该去的。”

　　「我知道！我知道……乔尔，我当时真的太傻了……对不起……是我的错……」

　　艾丝的声音瞬间低了下来，带着巨大的内疚和自责。她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瘦弱的半透明双肩剧烈颤抖：

　　「……现在害你还得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救我……让这么多人一起冒险……所以，乔尔，不去了行吗？就这样算了吧……求你……」

　　“不行。”

　　两个字，斩钉截铁。瞬间切断了她所有的退缩。

　　「你听我……」艾丝急切地抬起头，想要解释。

　　“我听你说。”

　　沈乔尔打断了她，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

　　“我听你说，你感到了麻木和恐惧，这意味着神经毒素正在对你的本体进行不可逆的侵蚀。”

　　沈乔尔侧过身，右手按在吧台边缘，五指收紧，青筋毕露。

　　“十年前，我没有选择权，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消失。但现在，既然知道了坐标，我就没有理由站在原地等一个结果。”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冷静：

　　“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我也必须去验证那个‘万一’。”

　　他顿了顿，拿起那碗已经微凉的汤，仰起头一口饮尽，像是喝下了一碗烈酒。

　　“所以，”他放下碗，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果决，“告诉我，那个地下实验室，最低温的维生系统……在什么位置？”

　　她默默看着他的眼睛，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力量正穿透空气，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灵魂。

　　「我知道，乔尔。」

　　艾丝的声音瞬间变得沉静。在这一刻，她不再是一个只会哭泣的幻象，而是能够与他并肩作战的艾丽丝·格林。

　　她缓缓地飘向吧台的中心，仿佛那里铺展着一张只有她能感知的地图。

　　「最低温的维生系统，在地下三层。只有一条废弃的货运电梯可以直达。」

　　“你确定是地下三层，而不是二层？”他紧盯着艾丝，语气不自觉地加重，“如果目标错误，我们所有人的计划都会崩盘。”

　　艾丝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定：

　　「我其实偶尔会‘睡觉’。每次都会回到那个地方，就像做梦一样，沿着那条黑色长廊一直走到外面。我很熟悉那个地方，我敢肯定……」

　　沈乔尔的眼神没有丝毫松动。作为侦探，他需要更多的佐证。

　　“艾丝，如果无法确定，我们就必须考虑其他途径。”他的语调冷静得近乎冷酷，“那你记不记得房间外的任何细节？声音、温度、或者……气味？”

　　艾丝闭上眼，透明的身体开始轻轻闪烁，似乎在从深渊中打捞记忆。

　　「外面有升降梯……」艾丝的声音带着回忆的飘忽，但很快变得清晰，「上面刷着一行红色的数字……是……301……」

　　她顿了顿，眉头微皱：

　　「……而且空气里，有一种焦糖味。」

　　听到这个形容的瞬间，沈乔尔瞳孔骤缩。

　　焦糖味。

　　那个看似甜蜜却致命的专属气味，被记载在罗曼早期的科研笔记里——那是高浓度镇静剂挥发后的特有味道。

　　物理标记（301）与专属气味（焦糖消毒水），足以证明艾丝所说的区域，就是诺维最核心的秘密所在。

　　“好。”

　　沈乔尔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嘴角上扬成一个很浅的弧度，眼里似有柔光闪过。

　　“我相信你。”

　　他甚至都没有解释为什么。

　　*

　　傍晚，侦探社里。

　　暖风机呼呼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凝滞的寒意。

　　沈乔尔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重重写下几个字符：【B3-301】。

　　“向下一层……你是怎么知道的？”罗曼看着那个坐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特殊方式。”沈乔尔毫无表情，声音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冷：“而且我几乎可以确认，那个被囚禁的人是谁。”

　　空气瞬间凝固。

　　正在敲键盘的丹尼和擦拭眼镜的博恩同时停止了动作，抬起头错愕地望着他。

　　沈乔尔没有回避他们的目光，字字清晰：

　　“是艾丽丝·格林。”

　　罗曼不由向后退去，脊背“砰”地一声撞在窗框上。他的声音颤抖着：“艾丽丝……那不是……”

　　“对。是我弄丢了十年的……那个女孩。”

　　沈乔尔目光落在窗边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身影上，语气很轻而郑重：

　　“而且这半年来，她一直以意识体的形式陪伴着我。”

　　博恩推了推眼镜，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声音却带着理性的质疑：“乔尔，这个名字是你的绝对禁区，我们都知道。但你真的相信，这所谓的‘意识体’……不是你在高压下产生的幻觉？”

　　沈乔尔放下笔，双手撑着桌面，直视博恩：

　　“博恩，仔细回想一下。在这里，我能精准指出墙后和地板下的藏品。这半年来，医生开的所有抗幻觉药对我毫无作用，为什么？因为她并不是幻觉。她能为我们提供常人无法得到的信息……我们必须接受这个特殊优势。”

　　丹尼合上电脑，点头表示赞同：“这一点属实。寻常人类无法精准探测到那团废铁里隐藏的SD卡，也没法在暗中全方位地预判到屋外布局。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是信了。”

　　博恩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包，“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他直视沈乔尔，眼神犀利：

　　“那好，现在证明给我看。这里面有多少钱？”

　　沈乔尔没有转身，也没有闭眼。他只是微微侧头，像是侧耳倾听某个只有他能听到的频率。

　　空气中似乎有一丝微弱的气流拂过他的耳畔，带着熟悉的柠檬花香。

　　几秒种后。

　　“两张五十，一张二十五……”他语速平稳地复述着，就像是在读一份早已背熟的清单，“夹层里……还有两枚欧元硬币。”

　　博恩满脸错愕。丹尼立刻凑过身，一把将钱包翻开。

　　分毫不差。

　　沈乔尔再次面向众人，语气直截了当，不容置疑：

　　“诺维不会留下目击证人。她没有死，她成了稀有的耐药体。她的身体，正是这世间最强大的活体证据。”

　　他直接看向罗曼，一字一句问道：“姑父，您必须告诉我，我们如何才能安全地将人带出来？”

　　罗曼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巨大的恐惧。

　　“乔尔，那可不是简单地抱着一个伤患出来。”罗曼的声音嘶哑，“诺维的活体研究对象，体征都是极度脆弱的……稍有不慎就会衰竭。转移过程中，必须维持艾丽丝的生命体能。”

　　罗曼环视众人，声音沉重：“她必须去一个拥有专业设备和可靠专家的秘密场所，进行长期维护。”

　　沈乔尔缓慢地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告诉我，我们现在还能相信谁？”

　　罗曼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按在沈乔尔的肩膀上：“我知道有一个人。”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希望：

　　“神经外科权威，薇娜·奥森博士。她曾经痛恨维瑞斯塔的毒性和非人性化的实验，愤然离开了诺维。虽然她脾气有些古怪，甚至激进得像个疯子，但她的技术……绝对是无可替代的。”

　　沈乔尔的眼睛瞬间一亮。

　　罗曼点点头，语速坚定：“她不仅有能力提供便携式生命维持系统，她更有良知。我会立刻尝试联系她。但乔尔，我们必须向她展示我们的决心，因为项目主管克鲁斯博士一直在追杀她。”

　　“那就拜托您了，姑父。”沈乔尔立刻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名字，“丹尼，你负责搭建最隐蔽的卫星加密视频链路让姑父联系奥森博士。我们不能暴露她的位置。”

　　随后，沈乔尔的目光定格在白板角落的那个名字上——【凯文·吴】。

　　“博恩，你留下，指导罗曼姑父准备奥森博士所需的设备清单，并开始起草加洛特·克里恩的策反协议和污点证人保护协议。”沈乔尔凝视着博恩，语气里是绝对的信任，“我需要你确保法律的每一个细节都滴水不漏。”

　　“那你去哪？”博恩问。

　　沈乔尔拿起那件黑风衣，披在身上：

　　“我去会会凯文。”

　　丹尼立刻站起身，膝盖撞翻了那半杯咖啡：“什么？沈乔尔，你疯了？他刚围剿过你！他是诺维的内鬼！”

　　沈乔尔利落地戴上微型通讯设备，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语速飞快：

　　“凯文需要向诺维交差，这是事实。但他放过了那张SD卡，也是事实。凯文不可小觑，如果他真想抓我，那晚我就不会有机会按下那个发送键。”

　　他转过身，眼神深邃：

　　“他在犹豫。而我要做的，就是去推他一把。”

　　“不行，太冒险了！”博恩飞快拦在他面前，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就算他有一丝善意，诺维的眼线可能也在监视他。”

　　沈乔尔拍拍他肩膀，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望向窗外渐黑的街景，眼神冷冽：

　　“正因此，我才需要单独行动。况且，我还有艾丝帮我查看周围的部署。”

　　他从挂钩上取下一顶黑色针织帽戴好，手在门把上顿了顿。

　　“丹尼，实时监控我的信号。如果两小时内失去联系，按备用计划撤离。接着……公开证据，不要犹豫。”

　　“明白。”丹尼咬了咬牙，戴上耳麦，“我会锁定。有异常立即行动。”

　　沈乔尔点点头，没有再说更多。

　　他推开门，高瘦的身影迅速融入了那一抹深沉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