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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懵懂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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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形之后的日子,并非立刻就是波澜壮阔的传道与宏愿。对于初生的神圣而言,那是一段漫长而懵懂的探索期。他们如同刚刚学会行走的孩童,小心翼翼地熟悉着自身的力量,感知着这片广阔的、既给予他们生命又显得格外吝啬的天地。
接引依旧沉静。他常常独自坐在某座光秃秃的山崖上,一坐便是数百年,眼眸望着虚空,指尖无意识地勾勒着,仿佛在捕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缘”与“因”。他身上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与悲悯,仿佛生来便承载着某种重量。
准提则截然不同。他像一团跳动燃烧的金色火焰,充满了探索的欲望与改变的激情。他会去尝试点化顽石,会去引动地脉中稀薄的庚金之气,甚至会试图与那些在贫瘠土地上艰难生存的、灵智初开的生灵交流。他常常弄得自己一身尘土,或是因力量运用不当而引得灵光紊乱,但他乐此不疲。
而无论他“折腾”成什么样子,每当带着些许疲惫或困惑回到接引静坐的山崖时,总能对上那双温和包容的眼眸。接引不会多问,只是在他灵光不稳时,会自然地渡过来一缕精纯平和的能量,助他理顺气息;在他因失败而沮丧时,会传递过来一道宁静的意念,无声地安抚。
准提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只是觉得,待在师兄身边,很安心。仿佛外面所有的挫败与风沙,都能在这片琥珀色的宁静中得到平息。
情动的萌芽,往往藏匿于最不经意的瞬间。
那一次,准提试图引动一条深埋地底的小型灵脉,想要为其“开窍”,却因操之过急,引得地气反噬,狂暴的土石之力几乎要将他刚刚稳固的形体冲散。就在他咬牙硬抗,以为又要经历一番痛楚时——
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后心上。
是接引。
他甚至不知道师兄是何时结束静修来到他身边的。一股磅礴却异常柔和的因果之力涌入他体内,不是强行镇压那反噬的地气,而是如同最高明的疏导者,引导着那狂暴的力量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运转、分化,最终竟化作丝丝缕缕精纯的灵气,反哺了那条枯竭的灵脉,也滋养了他自身!
危机瞬间化解。
准提愕然回头,看到的是接引近在咫尺的脸庞。师兄的额角有着一丝极细微的、因全力推演操控而渗出的汗珠,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潋滟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里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责备?
“莫要急进。”接引收回手,声音依旧平和,却比平时低沉了一分。
那一刻,准提看着师兄额角的汗珠,看着他眼中那抹为自己而生的细微波澜,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一种混合着愧疚、感激,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陌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遍全身。
他忽然不敢再看师兄的眼睛,有些慌乱地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脸上竟有些发烫。
从那以后,准提发现自己在师兄面前,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依旧会去四处“折腾”,但会下意识地控制力度,减少闯祸的次数。他会开始留意师兄静修时喜欢看哪片云,会记住师兄偶尔采集用来稳固心神的那种不起眼的清心草。他甚至会在与某些不开眼的东方精怪发生冲突后,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如同雏鸟展示羽毛般的心态,向师兄描述自己是如何“大展神威”的。
而接引,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他描述得过于夸张时,唇角会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总能精准地让准提的心跳漏掉半拍,然后说得更加起劲。
他们依旧论道,依旧共同推演西方未来的出路。但在论道之余,在那荒芜的山水间,开始多了一些无声的陪伴,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准提并不完全明白这种想要靠近、想要被认可、看到对方笑便心生欢喜、感受到对方关切便悸动不已的情绪究竟是什么。他只是懵懂地遵循着本能,如同向日葵追寻太阳,本能地围绕在接引身边。
他只知道,和师兄在一起时,这片贫瘠的西方之地,仿佛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那锐利躁动的庚金之心,因着那抹琥珀色的宁静,而悄然生出了一丝柔软的牵绊。
情,不知何所起,已悄然根植于心。
在这洪荒最初的岁月里,于懵懂无知间,悄然滋长,静待花开。
那时的西方之地,时光的流逝都显得格外缓慢而苍茫。在一片被风沙侵蚀得棱角分明的赤褐色山崖上,有一道身影,与这荒芜格格不入,又仿佛是其最核心处孕育出的唯一异彩。
那便是初化形不久的准提。
他的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与挺拔,如同绝壁上挣扎而出的一杆修竹,看似纤细,却蕴含着能刺破苍穹的韧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并非老者那般枯槁的灰白,而是如同月华凝霜,星河泻地,流淌着一种冰冷而纯粹的光泽。发丝并未规整束起,只是随意披散着,有几缕拂过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更衬得那肌肤莹白如玉,近乎透明。
而当他偶尔抬眼望向这片贫瘠天地时,露出的那双金瞳,更是夺人心魄。那不是后世象征着威严与力量的暗金,而是如同熔化的初阳,流淌着炽热、纯粹、不加掩饰的锐气与好奇。金光流转间,仿佛能灼伤与之对视者的灵魂。
他的面容,精致得超越了性别的界限。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飞扬,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下小片阴影,却丝毫不显女气,反而有种雌雄莫辨、浑然天成的瑰丽。鼻梁挺直,唇色是淡淡的樱粉,唇角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翘的弧度,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怀着一份不服输的挑衅与探究。
他常常穿着一身简单的、由自身庚金之气幻化而成的蓝衣,衣袂在干燥的风中飘动,勾勒出清瘦的腰线。他或是在山崖间飞跃,指尖尝试凝聚稀薄的庚金之气,带起一溜细碎的金色火星;或是蹲在地上,蹙着眉,试图与一株快要枯死的刺棘草交流,那专注的神情,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与执拗。
这份魅,并非刻意营造的风情,而是源于他本身存在的 “矛盾”与“纯粹”。
是极致的锐利(金行本源)与初生的懵懂(少年心性)交织出的奇异光彩。
是冰冷的银白(发色)与炽热的金光(眼瞳)碰撞出的视觉冲击。
是看似脆弱易折的清瘦外形下,隐藏着的足以劈开一切的坚韧意志。
他像是一柄刚刚离开锻炉、尚未完全定型的绝世神兵,锋芒毕露,光华璀璨,却又带着璞玉初琢的稚嫩与无邪。他每一个探索的动作,每一次因失败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乃至他毫无防备地在那团琥珀色灵光(接引)身边沉沉睡去时那安静的侧脸……都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令人移不开视线的魅力。
那是一种原始的、充满生命张力的、近乎“道”之显化的美丽。
接引常常在静修之余,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落在这位师弟身上。看着他在荒芜中笨拙却又顽强地尝试着一切,看着那银发在风中划出亮眼的弧线,看着那金瞳在成功时迸发的粲然光彩,或在受挫时蒙上的淡淡阴霾。
即便是接引那颗早已习惯推演因果、静观生灭的圣心,在那份极致而纯粹的“魅”之前,也会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细微的涟漪。
那是对 “生”之活力最直接的感触,也是对这份独一无二的“存在”,悄然生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珍视。
少年的准提,尚不知自身这份惊心动魄的“魅”为何物。
他只是在这片生他养他的贫瘠土地上,凭着本能,肆意地生长着,如同一株终于破土而出的、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奇异幼苗,等待着属于他的风雨与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