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爱情故事》随扬

1、名残雪 流萤断续光

　　我第一次见到合的时候，冬雪早已飘飘乎而下。

　　洁白的初雪覆盖整个庭院，就像是那些新娘子的白无垢一样，圣洁而美丽。以往冬日的这些日子，和着清酒和俳句，悠悠地看着雪洋洋洒洒从空中飘落，再闲适不过。

　　可惜身为西园寺氏家主的兄长西园寺久佐正处理着家族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而我则因为生病的缘故，无法外出，只能恹恹地躺在房间的塌上，闻着鼻尖浮动的浓郁的药味，如此苦涩。

　　身体温度滚烫，烫得我的脸很红，光是喘气就觉得很累，更别说是出门看雪。湿热的帕子放在我的额头上，背后隐隐出了点薄汗。

　　我偏头看去，木门禁闭着，生出令人窒息的烦闷。分不清现在是黑夜亦或是白昼，只能听见门外不时有木屐在木头地板上碰撞所发出的“咔咔”声。

　　平日里我很喜欢这种沉闷的声音。木头和木头相撞，木屐踩在地上的感觉，让我安心。可现在这种声音消失后，几乎就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在只有一人的房间中，冒出一点奇怪的不安。

　　长久的死寂中，我忍不住大喊侍女的名字。

　　“良子——”

　　没过多久，木门打开，我烦躁地抓一把头发，半撑起身来，抓住枕头就恶狠狠地砸过去。

　　“你怎么才来？现在都是什么时候……诶？”

　　枕头打在来人的身上滚落。

　　出乎我的意料，来人并不是贴身服侍的侍女良子，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黑衣少年，腰侧别了把修长的武士刀。

　　容貌清秀，看起来很年轻，也很青涩。乌发被发绳随意地扎了一个高马尾，这是浪人们普遍的发型。

　　少年发上和肩头上还有几分残余的雪粒，缀在衣服上。应当是顶着雪来的，进屋前用手拂去了，但还是留下一些。

　　他顿了顿，弯下腰捡起枕头，静静地看着我，好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风声簌簌，木门打开带来的寒气吹的我一哆嗦。我紧了紧身上裹着的棉被，忍不住开口：“快关上门啊，你是蠢货吗？”

　　少年闭上嘴巴，看了我几眼，转过身关上了木门，阻挡飘来的风雪。

　　我看到此时已是黑夜，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走廊上挂着的灯火还在噼里啪啦的亮着。

　　从生病到现在，我已经在塌上度过了七个无聊的夜晚。

　　脑海中的话本已经幻想了无数次，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妖怪故事。什么玉藻前啊大天狗啊酒吞童子啊，好可怕好可怕……但是多想几遍又觉得好无趣。

　　良子这个侍女无聊的要死，整天只是皱眉担忧地叫着“姬君姬君”，又或者是坐在旁边提笔写下今天的事项让我过目。

　　良子啊，生病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写的呢？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和情绪，分明是一种灾难啊，还不如去融点雪水沏茶，再去给我折一枝冷梅吧……

　　无聊一直在灼烧着我的内心，让我想要尖叫，想要砸东西。

　　上次像这样蜗居在宅子里，还是因为我和其他贵族姬君打架，烧了神社，被西园寺久佐禁足，但至少还可以和下人们玩玩游戏什么的。现在却要让我躺在塌上承受巨大的痛苦。

　　生病这种事情，真是难以忍受啊。

　　带刀的少年关上木门后便一直抱着枕头站着不说话。眼睛又黑又亮，像是黑暗中的猫妖一样盯着我……猫妖……玉藻前……不不，他的瞳孔又不是竖着的。

　　我盯了他半晌，觉得这个人确实好看，冷冷的像把刀，又意外单纯。他并不直视我，只是抿着唇。

　　这是谁？外面新来的下人？

　　我生出了一抹兴趣，挤着笑压着性子，堪称是温和地问：“你是谁？”

　　少年简单地说：“我叫合，奉西园寺久佐大人的命令来保护姬君大人。”

　　我僵住了。

　　合抱着枕头的手指蜷缩，显然是有点紧张。

　　他应当是没有怎么和女房接触过，无措地站在角落，傻愣愣的不知道该干什么。也许是因为之前的斥责让合以为我不怎么喜欢他，不知如何开口。

　　不过我现在确实不喜欢他，怒火灼烧着我的内心。

　　西园寺久佐，西园寺久佐，又是一条西园寺久佐的狗！每次都是这样，说是保护其实就是监视，令人作呕。难道自己即使是生病也要受人监管着、受人控制着吗，真是该死。

　　生病让我感觉昏沉沉的，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猛然怒火上头，我真想把这个不识好歹的武士的刀夺过来，捅死他再捅死西园寺久佐那个蠢货。

　　一瞬间我的手指都气得在发抖，艰难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指着门口大喊：“滚！”

　　合惊愕地看着我，不知道该做出何等反应。他的眼睛瞪的很圆，有点傻。

　　“快滚！滚啊！”我把被子什么的也砸过去，胡乱地砸在合的身上。

　　合后退几步，有点慌乱地离开了。

　　木门打开又重新关上。

　　我喘着气平复心情，只是丢东西过去就让我觉得很累。失神地看了木门一会儿，我突然意识到那个剑客还带走了我睡觉的枕头。

　　……蠢货。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追上去夺回自己的枕头。但最终我只是疲惫地倒在塌上，捂住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西园寺久佐派来的人怎么都这么笨？呆呆的。还是说他觉得只把蠢货派过来就够了。

　　都说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下人，拜托，我西园寺三咲真的有这么蠢吗。

　　我放空自己，听到门外传来呜呜的说话声，好像是良子和那个少年。良子似乎有点惊诧，那个少年倒是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有人说话的声音让我安心。听着听着，居然生出了几分睡意，迷迷糊糊的，我好像又看见了什么美貌的猫妖把自己掳走，九根毛茸茸的大尾巴一晃一晃的。

　　我彻底睡着前，枕头似乎回来了，被良子轻柔地垫在了头的下面。丢在旁边的被子也被良子捡起来，盖在我的身上。

　　还有额头上的帕子，似乎也重新换了一条。暖暖的，很舒服。

　　良子啊……小蠢货。

　　我轻哼一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