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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父母的车祸,不是意外” 许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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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元的世界在一声沉闷的、他自己并未听见的巨响中,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
没有痛楚,没有声音,没有光。
只有一片虚无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空无。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沉寂仿佛要永恒持续下去的某个瞬间,一点微光,如同刺破厚重云层的利剑,猛地撕裂了黑暗!
紧接着,巨大的拉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他的灵魂正被强行塞进一个过于狭窄的容器。耳边不再是呼啸的风声,而是变成了某种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鸣,夹杂着模糊不清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厚水幕的人声。
“……许元……许元!”
“喂,醒醒!老师看过来了!”
一个压低的、带着急切的声音在近处响起,同时,他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捅了一下。
嗡鸣声如潮水般退去,周围的声响瞬间变得清晰起来——粉笔划过黑板的“哒哒”声,窗外聒噪的蝉鸣,书本翻动的哗啦声,还有讲台上那略带口音的、熟悉又陌生的讲课声。
“所以,这道函数的单调递减区间,我们通过求导之后……”
许元猛地抬起头!
刺眼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洒在铺满了试卷和习题册的木色课桌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粉尘,在光柱中悠然舞动。他正趴在一张堆满了书本的课桌上,手臂下压着一本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口水差点浸湿了页面。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旁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的男生,正偷偷用圆珠笔的尾端戳着他的手臂,眼神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焦急。
“刘……刘浩?”许元下意识地叫出了这个名字。这是他高三时期的后桌,一个有些内向但很热心的学霸。
“你可算醒了!”刘浩松了口气,飞快地瞄了一眼讲台方向,继续压低声音,“老班刚才瞪了你好几眼了,你再不醒,粉笔头就该飞过来了!”
老班?高三班主任,那个总爱用粉笔头“精准打击”开小差学生的数学老师?
许元猛地转头,看向讲台。一个穿着略显陈旧衬衫、头发有些花白、戴着厚重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奋笔疾书,身形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缩。
这不是梦!
这触感,这声音,这阳光的温度,这教室里混合着书本墨水和少年汗水的独特气味……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长,但明显更纤细,皮肤透着属于少年的光泽,没有长期使用电脑和签署文件留下的薄茧。手腕上空空如也,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星空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蓝白色的、袖口有些磨损的校服,左胸口的位置,用红线绣着“江临市第一中学”的字样,下面是他的姓名:许元。
他几乎是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触手是光滑的、充满弹性的皮肤,没有后来因熬夜加班、应酬喝酒而留下的细微纹路和暗沉。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瞬间打破了教室的宁静。
全班同学,包括讲台上正在板书的老班,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老班转过身,扶了扶眼镜,眉头紧锁,手中的粉笔断成两截:“许元!你干什么?!梦游啊?”
周围的同学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笑声。
许元却恍若未闻。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教室前方墙壁上挂着的电子日历。
那猩红的、无比刺眼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2025 年9月15日,星期二,14:28】
九月十五日!
星期二!
下午两点二十八分!
这个日期,如同魔咒,早已深深刻入他的骨髓,融入他的血肉!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十天!
距离那场彻底改变他命运的车祸,距离父母双双罹难的那个绝望的黄昏,只剩下整整十天!
“轰——!”
许睿那充满恶毒和快意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脑海里炸开,比刚才高楼坠落的失重感更加猛烈,更加残忍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你爸——我那位好二叔——车上的刹车线,是被人动过手脚的!而那动手的人,就是我爸!是你那个道貌岸然的亲伯父!”
刹车线……伯父……谋杀……
原来,那场让他痛苦了十年、让他变成孤儿的“意外”,根本不是意外!是他视作至亲的伯父,为了那可笑的家产,精心策划的谋杀!而许睿,那个他一直以为只是嫉妒心重的堂弟,竟然是知情者,甚至在他死前,用这个最残酷的真相作为最后的打击!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升至头顶,让他如坠冰窖,四肢百骸都僵硬得不听使唤。紧接着,是比坠落时更加强烈千百倍的愤怒和恨意,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奔腾、咆哮,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畜生!
你们怎么敢?!
那是你们的亲兄弟,亲二叔啊!!
“许元!你到底怎么回事?站着发什么呆?!”老班带着怒意的声音再次响起,夹杂着同学们疑惑和看热闹的目光。
许元猛地回过神,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那尖锐的疼痛感,才勉强帮助他压制住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情绪。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再次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重生了!他回到了悲剧发生前的十天!
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是他在坠落深渊前那不甘的呐喊换来的唯一救赎!
他必须冷静下来!必须利用好这宝贵的十天,阻止那场谋杀,拯救父母的生命!然后,让那些卑劣的凶手,付出他们应有的代价!
“对……对不起,老师。”许元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压抑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我……我有点不舒服,头很晕,可能……可能是中暑了。”
他找了一个最普通、也最不容易被怀疑的借口。九月的午后,天气依然炎热,中暑是常有的事。
老班看着他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和满头的冷汗,脸上的怒意消散了些,转为一丝关切:“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我……我想请假回家休息一下。”许元低着头,不敢让老师看到自己眼中那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涛骇浪和刻骨恨意。
“……好吧,回去好好休息,多喝点水。要是严重了就去看医生。”老班摆了摆手,算是准假了。
在全班同学混杂着同情、好奇和一丝“这小子运气真好”的目光中,许元几乎是逃也似的,踉跄着收拾好书包,冲出了教室。
穿过熟悉的、贴着各种励志标语和成绩排行榜的走廊,跑下略显昏暗的楼梯,当双脚终于踏在校园主干道那被梧桐树荫覆盖的水泥地上时,许元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他扶着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年轻却写满了惊悸与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他抬起头,望着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校园天空,湛蓝,高远,充满了青春时代特有的、仿佛触手可及的希望。可此刻在他眼中,这片天空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名为“阴谋”与“死亡”的阴霾。
十天……
只有十天!
他猛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只老旧的、屏幕甚至有些划痕的按键手机。这是他高三时用的手机,除了打电话发短信,几乎没有任何智能功能。
他颤抖着手指,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却已有十年未曾主动拨打过的号码——家里的座机。
“嘟……嘟……”
等待接听的忙音,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心脏上。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生怕电话那头无人接听,或者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终于,在响了四五声之后,电话被接起了。
“喂?哪位啊?”一个温婉柔和,带着些许吴侬软语口音的女声传了过来。
是妈妈!
听到这个魂牵梦绕了十年,无数次只能在午夜梦回时依稀捕捉到残影的声音,许元的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涌了上来,视线迅速模糊。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哭出声来。
那是妈妈的声音!真真切切的,带着生命活力的声音!不是葬礼上那冰冷的遗容,不是墓碑上那凝固的照片!
“喂?怎么不说话呀?是小元吗?”妈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和关切。
“妈……”许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是……是我。”
“哎呀,你这个时间怎么打电话回来了?不用上课吗?声音怎么怪怪的?是不是生病了?”妈妈一连串的问题抛了过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这熟悉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像一股暖流,瞬间包裹了他冰冷而颤抖的灵魂,同时也带来了更深的、如同凌迟般的痛苦。他无法想象,十天之后,这个声音,这份温暖,将会永远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没……没事。”许元用力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就是……就是有点想你了,还有爸。”
电话那头的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带着点宠溺和无奈:“你这孩子,今天嘴怎么这么甜?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还是零花钱不够用了?”
“没有,真的没有。”许元连忙否认,他顿了顿,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心脏已经提到嗓子眼的语气问道,“妈,你和爸……最近没什么事吧?车子……还好吗?没什么问题吧?”
他必须开始试探,必须为后续的行动埋下伏笔。
“我们能有什么事?好着呢!你爸那辆老桑塔纳,虽然旧了点,但一直挺皮实的,前几天刚保养过。你怎么突然问起车来了?”妈妈的声音透着不解。
保养过?许元的心猛地一沉。是在保养的时候动的手脚吗?还是……另有机会?
“没什么,就是……就是突然做了个不好的梦,梦见车子出问题了。”许元含糊地解释着,不敢说得太多,以免引起怀疑,“妈,你答应我,这几天,就这几天,你和爸尽量别开车出远门,特别是回老家的盘山公路,好不好?”
“傻孩子,梦都是反的。我们这几天都在市里,你爸上班,我买菜,用不着跑远路。倒是你,下周末你奶奶生日,我们得一起回老家一趟,你不是知道的吗?”妈妈笑着安慰他。
下周末!奶奶生日!
对!就是那天!九月二十五日,周六!他们一家三口开车回老家给奶奶过寿,就在那条熟悉的盘山公路上……
许元感觉自己的呼吸再次变得困难起来。他强忍着巨大的恐惧和急切,几乎是哀求地说道:“妈!你听我的!就这几天,真的,别开车出远门!就算……就算非要回去,我们坐大巴车好不好?或者……或者等我放假,我们一起去!”
“这孩子,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坐大巴多不方便呀,而且你爸已经请好假了……”妈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显然没把他的话当真,“好了好了,别胡思乱想了,赶紧回去上课,或者好好休息。妈妈晚上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听着妈妈那完全不以为意的语气,许元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知道,仅凭一个“噩梦”的借口,根本无法说服父母改变既定的行程。在父母眼中,他还是个需要被照顾、偶尔会闹点小情绪的孩子。他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挂了电话,许元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巨大的危机感和紧迫感,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
他需要计划!需要一个周密、有效,能够在那群恶狼的注视下,完美拯救父母,并让他们原形毕露的计划!
复仇很重要,但在此之前,父母的安危高于一切!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属于十八岁少年的、尚且稚嫩的手。没有后来的权势、人脉和财富。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身无分文,人微言轻。
但是,他拥有比任何权势财富都宝贵的东西——对未来的先知,对敌人阴谋的洞悉,以及一颗被仇恨和挚爱同时淬炼过的、无比坚定的心!
许睿,伯父……你们等着。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们任何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慌乱和脆弱被彻底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如铁的决心和锐利。
他转身,没有走向校门回家,而是朝着与学校一街之隔的那片老旧的居民区走去。
他记得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公用电话亭。而他的第一步,或许可以从那里开始。有些事,用他现在的身份和手机,并不方便去做。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单薄却挺直,仿佛承载了远超这个年龄的重负,又仿佛一把即将出鞘的、锋芒内敛的利刃。
十天,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