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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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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廿六年,春,上海的梅雨天来得格外早。
空气是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赶也赶不走。百乐门后台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渗进来的除了凉气,还有前头舞池飘来的、混杂了香烟、酒精和廉价香水的腻人味道。
阮静姝坐在属于自己的那个窄小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素净的脸。镜子边缘的水银有些剥落了,她拿起那支用了许久的黛笔,照着镜子小心地描画着眉毛。指尖是凉的。
“阿阮,快些!沈先生已经到了!”班主老陈探进半个身子,压着嗓子,脸上堆着惯常的、带着点谄媚的笑。
握着黛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她低低应了一声:“晓得了。”
“沈先生”——这三个字,像一枚细针,轻轻扎在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不很疼,却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他来,是雷打不动的事,每周末,必定坐在二楼左侧那个包厢,丝绒帘子通常垂着一半,与楼下的喧嚣隔开。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用指尖蘸了点口脂,在唇上淡淡匀开。镜子里的人,瞬间多了几分不属于她自己的明艳。
台上,灯光暗了下去,只剩一束追光,白晃晃地打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台下嘈杂声渐小,无数目光投射过来。她微微垂眼,开口,唱的是时下流行的《月圆花好》: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嗓音算不得顶好,不像其他歌女那般甜腻婉转,反而带着点清冷,像这梅雨夜里一丝捉摸不定的风。唱到“明月照人来”时,她的目光,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轻轻投向二楼那个固定的位置。
今晚,那丝绒帘子掀开得比往常多些。她能看见那个身影了,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衫,坐得端正。他指间夹着一支烟,一点猩红在昏暗中明灭,看不清神情,只觉得那身影沉静得像一口古井。
一曲终了,掌声算不得热烈,稀稀拉拉的。她弯下腰,规规矩矩地谢了幕。再直起身时,目光飞快地再次掠过二楼——包厢里已经空了,只余下那只水晶烟灰缸里,一缕极细的青烟还在袅袅地升腾,很快便散在空气里,什么也没留下。
回到后台,她正要卸妆时,老陈又来了,这次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阿阮,沈先生请你过去喝杯茶。”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在‘听雨轩’。”
周围几个正在卸头面的姐妹动作都慢了下来,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阮静姝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分量,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在这地方,被沈钧点名“请喝茶”,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懂。
她没说话,只默默拿起毛巾,擦掉唇上刚涂上不久的口脂。那点虚假的明艳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稍显苍白的唇色。
跟着侍者,穿过铺着厚厚地毯的长廊,脚步声被吸了进去,悄无声息。走到最里面一扇雕花木门前,侍者轻轻敲了敲,然后为她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小小的茶室,唤作“听雨轩”倒也贴切,因为窗外正对着后院几丛翠竹。此刻雨丝飘洒,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茶香,将外头的脂粉气隔绝开来。
沈钧独自坐在一张檀木茶海后面,正低头摆弄着茶具。他换了件深蓝色的家常长衫,看起来比在包厢里少了几分疏离。
“坐。”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阮静姝依言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沈钧将一盏刚沏好的茶推到她面前。茶汤清亮,色泽温润。
“阮静姝……”他缓缓开口,不是问句,而是陈述,“沪江大学的学生?”
她心头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杯壁温热,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她点了点头,没敢抬眼看他。她来这里唱歌赚钱交学费,从未对外人提起过自己的身份。
“唱得不错,”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却仿佛有重量,能穿透她单薄的衣衫,看到她内心的惶惑,“只是,缺了点东西。”
“缺什么?”她忍不住抬起眼,问出声。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沉不住气。
“缺了点儿……烟火气。”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凑到鼻尖闻了闻,并不急着喝,“太干净了,不像这里的人。”
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攥紧,心里杂乱一团,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几片茶叶,声音有些发涩:“乱世飘零,干净与否,由不得自己。”
沈钧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认真地看了她片刻,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又像是……带着点说不清的寂寥。
“是啊,”他重复了一句,声音低沉下去,落在沙沙的雨声里,“由不得人。”
茶室里一时只剩下煮水的咕嘟声和窗外的雨打竹叶声。阮静姝捧着那杯温热的茶,没有喝。她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有点闷,有点酸。
这乱世里的第一杯茶,滋味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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