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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事情变得不对劲了! 会不会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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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亚历克斯·米勒,橡树岭高中人尽皆知的“救世主”,以其取之不尽的社交能量和与所有人(包括动植物)迅速打成一片的能力而闻名。但两周前,一个转校生的出现,像一颗被轻轻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开始在他那通常波澜壮阔、方向明确的生活湖面上,漾开了一圈圈微妙而持久的涟漪。
转校生名叫伊桑·克拉克,来自英国萨里郡。他被引入霍普金斯先生的历史课时,就像一幅淡雅的水彩画被挂进了色彩浓烈的波普艺术画廊。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深灰色的长裤笔挺,没有一丝褶皱。与他那略显正式着装形成对比的是他柔软的气质——眼尾和眉尾都微微下垂,给人一种温和、甚至有些无辜的感觉,配上浅褐色的头发和脸上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清的细小绒毛,用亚历克斯后来(在脑子里,没敢说出口)的评价就是:“像一块刚出炉的、蓝莓味的、毛茸茸的康斯饼,看起来就很……安静。”
亚历克斯几乎是立刻、本能地展开了他标志性的“迎新行动”。
“欢迎来到橡树岭,伊桑!我是亚历克斯·米勒,本地向导、矛盾调解员兼首席欢迎官!”他在下课铃响起的瞬间就蹿到了伊桑的桌边,笑容灿烂,伸出手,“有任何需要,从找教室到躲避食堂的神秘肉酱,随时找我!”
伊桑抬起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化为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他轻轻握了握亚历克斯的手,力道很轻,指尖微凉。“伊桑·克拉克。谢谢你,亚历克斯。”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轻轻的,带着纯正的、仿佛BBC纪录片般的英伦腔,不疾不徐,不像腼腆,更像是一种天生的淡然。
“没问题!跟着我,保证你迅速融入!”亚历克斯拍着胸脯,自然地揽过伊桑的肩膀(感觉对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开始向他介绍围过来的丽莎、王,以及刚好路过的足球后卫马克、戏剧社的台柱子索菲亚,还有沉默寡言但精通各种机械的安德斯。“这是我们的核心小队!当然,‘核心’是流动的,朋友不嫌多嘛!”
伊桑对着每个人微微点头,重复着“很高兴认识你”,笑容依旧得体,但亚历克斯那种过于炽热的友好,似乎暂时没能融化他那层英伦绅士的微凉外壳。
接下来的几天,伊桑确实在慢慢融入。他回答问题逻辑清晰,小组合作认真尽责,偶尔也会在午餐时坐在亚历克斯那热闹非凡的桌子旁,安静地听着大家高谈阔论,只在被问到时才简短地说几句,语调总是那样平缓。他像一滴缓缓扩散的墨,安静地改变着水的颜色,但过程几乎难以察觉。
直到那个下午的历史课。
霍普金斯先生提前讲完了当天的内容,宣布进行小组自由讨论——这通常是变相的闲聊时间。亚历克斯正叼着吸管,用力吸着从食堂偷偷带出来的草莓奶昔(是的,这个精力怪物偶尔也需要糖分轰炸),和旁边的马克争论着昨晚球赛的判罚。
就在这时,他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是伊桑。他转过头,淡蓝色的眼睛看着亚历克斯,声音轻轻的,带着礼貌的请求:“Excuse me, Alex? Can I borrow your rubber, please?”
“Huh?!”
亚历克斯嘴里的吸管差点被他咬断。奶昔塑料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伊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混乱? Rubber?在美国俚语里,这通常指代的是……安全套。他大脑飞速运转:伊桑为什么在历史课上,用这么平静礼貌的语气,向他借……那个?是他听错了?还是英国人都这么……直接?
伊桑看着亚历克斯瞬间石化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解,但他依旧保持着良好的耐心,甚至清晰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读出来:“R - U - B - B - E - R.”
这拼读像是一记实锤,砸得亚历克斯晕头转向。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家伙居然真的在课堂上拼读这个词向我借安全套?!”的震惊。出于一种帮助朋友的惯性(尽管这个请求如此诡异),他几乎是机械地、动作僵硬地伸手去摸他那个无所不包的背包,嘴里下意识地嘟囔着,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和震惊:“Always deal with your problem… deal…” (总是要处理你的问题…没问题…)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编排:是哪个家伙让伊桑陷入这种“困境”?需不需要他这位“救世主”提供一些额外的建议和支持?天啊,英国人都这么开放的吗?在历史课上?
就在亚历克斯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背包里那个熟悉的、方形小包装时,伊桑似乎终于从亚历克斯过于震惊和准备“慷慨解囊”的反应中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那张总是没什么波澜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恍然和极浅的尴尬,耳根似乎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粉色。
“嗯嗯…”他轻轻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亚历克斯的动作,声音依旧很轻,但语速快了一点,“我的意思是… Eraser?” 那个“Eraser”带着明显的英式发音,尾音有点别扭地上扬。
“Ohhh— Shit!我的错!”
亚历克斯瞬间明白了,一股热浪“轰”地冲上他的脸颊和耳朵。他猛地缩回手,力道大得差点把背包带子扯断。橡胶!在英国英语里是橡皮擦!霍普金斯先生上星期才在课上提过的英美用语差异,他当时光顾着在底下偷偷画卡西的肖像了!
“霍普金斯上的那节英国英语我没听!”他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声音因为尴尬而比平时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小组的索菲亚和安德斯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伊桑看着亚历克斯瞬间爆红的脸和手忙脚乱的样子,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他轻轻“哼嗯”了一声,像是安抚,又带着点别的意味。然后,他用那特有的、平淡无波,却让亚历克斯心头莫名一紧的语调说:
“没关系。关于这个…我们可以下次再讨论。”
下次再讨论?讨论什么?英美用语差异?还是……他刚才那个离谱的误会?亚历克斯张着嘴,手里还捏着那杯被虐`待了的奶昔,呆呆地看着伊桑接过丽莎递过来的橡皮擦,礼貌地道谢,然后转过身,继续他之前的工作,仿佛刚才那个引发小型核爆的乌龙从未发生过。
他那句“下次再讨论”像一枚柔软的刺,轻轻扎进了亚历克斯通常运转流畅的大脑里。
下课铃响了,大家开始收拾东西。丽莎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意:“亚历克斯,你刚才的表情……我以为你看到卡西开口说话了。”
王在一旁淡淡补刀:“他理解成了安全套。”
“闭嘴,王!”亚历克斯难得地有些恼羞成怒,耳朵尖还是红的。他抓起背包,几乎是落荒而逃,甚至忘了跟他那群伙伴们宣布他接下来的“拯救世界”行程。
索菲亚看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哇哦,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亚历克斯这样。”
马克挠了挠头:“他怎么了?就因为搞错了单词?”
安德斯默默收拾着工具包,言简意赅:“核心过热。”
而伊桑·克拉克,那个始作俑者,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书本,姿态依旧从容平静。他站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亚历克斯匆忙离开的背影,嘴角似乎,只是似乎,有一个人畜无害的、微不可查的向上弧度。
亚历克斯·米勒,橡树岭高中的非典型焦点,第一次在一个新来的、像康斯饼一样柔软的英国转校生面前,体验到了某种名为“凌乱”的情绪。而这,显然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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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克斯·米勒,橡树岭高中永不熄灭的人形小太阳,第一次在回家的路上显得如此……安静。他脑袋里像是卡住了一台坏掉的唱片机,反复播放着伊桑·克拉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那句轻飘飘的“下次再讨论”。
“下次再讨论?”亚历克斯对着车窗玻璃里的倒影无声地做了个鬼脸,“讨论什么?讨论我为什么会在历史课上联想到安全套?还是讨论英美语言差异是如何让一个社交天才看起来像个满脑子颜色的白痴?”
他甚至没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门口就用“救世主回来了!”宣告自己的降临,而是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把背包随意丢在椅子上,整个人瘫进了沙发里,引来边牧博士担忧的鼻息和奶牛猫莫扎特一个居高临下的审视眼神。
“怎么了,我们的小太阳进入白炽期了?要爆炸了?”二哥本杰明的声音从报纸后面飘出来,带着他们家族祖传的、带着点消极意味的调侃。
亚历克斯闷哼一声,没理会。他需要倾诉,但又觉得这事儿说起来有点……蠢。尤其是在他那个思维跳脱、黑色幽默频出的家庭里。
晚餐时分,米勒家的政治辩论晨会变成了“亚历克斯异常行为分析会”。在父母和两个哥哥轮番的、看似不经意实则精准的“关怀”下,亚历克斯最终还是没憋住,含糊地、省略了部分细节地(比如他差点真的掏出安全套那部分),讲述了今天历史课上关于“rubber”的乌龙事件。
“……然后他就说,‘没关系,关于这个,我们可以下次再讨论’。”亚历克斯用叉子戳着盘子里老爸精心烤制的、此刻却让他食不知味的芦笋,“就这样!你们不觉得这话很奇怪吗?听起来很正常,但配上他那张脸和那种语气,就感觉……深不可测!”
他描述了一下伊桑的样子:“新来的英国转校生,看起来挺乖的,像块软乎乎的康斯饼,说话轻轻的,衣服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眼尾下垂,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他话音刚落,餐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然后,本杰明,那个家里著名的悲观主义者、习惯性唱反调的代表人物,罕见地放下了报纸,用一种拖长了调子、混合着惊讶、玩味和某种“我早就知道”的诡异语气,发出了一声:
“呜——哇哦~”
这声“哇哦”在他那常年消极的声线下,显得格外突兀和活泼。
亚历克斯瞬间炸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哇哦’是什么意思啊?!本!”
本杰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他用一种近乎咏叹调的、消极的肯定语气说:“意思是我认为——结合你那混乱的描述和更混乱的反应——你可能,只是个猜测,是个基佬(gay)。”
亚历克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
父亲,那位沉稳的律师,慢条斯理地切了块牛排,点了点头,语气客观得像在陈述法庭证据:“从行为逻辑分析来看,本杰明的观察角度……准确且中肯。”
“爸?!”亚历克斯难以置信地转向父亲。
母亲,那位觉得做饭好玩的艺术家,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语气补充道:“哦,亲爱的,那种因为一个人而方寸大乱的感觉……直击要害的青春期症状。”
“妈?!!”亚历克斯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热了。
就连远在大学、只是通过家庭群视频参与晚餐的大哥凯尔,也凑近了摄像头,带着法学院学生的严谨逻辑,一锤定音:“综合各方证词,以及你过往对恋爱关系明显缺乏兴趣,但对此特定个体产生强烈情绪波动的表现……无可否认的,弟弟,你陷入了某种特定性取向范围内的情感困扰。”
“凯尔!!!”亚历克斯对着手机屏幕咆哮。
仿佛觉得这场面还不够混乱,蹲在亚历克斯脚边的边牧博士适时地抬起头,发出了一声充满支持(或者只是想要零食)的:“汪!”
而优雅地盘踞在书架顶端的奶牛猫莫扎特,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没忘干净”的钢琴家身份,配合着这出家庭闹剧,发出了一串抑扬顿挫、七拐八拐的、堪称美妙的猫科咏叹调:“呜喵——嗷~~~~”
亚历克斯崩溃地瘫回椅子,捂住脸:“博士……莫扎特……连你们也……”
很好。非常好。今天是救世主的黄昏。他,亚历克斯·米勒,橡树岭高中的社交之王,非典型焦点,竟然在自己家里,被一致裁定因为一个“像康斯饼一样的英国佬”而出现了“基佬”嫌疑,并且得到了从人类到犬类再到猫科动物的一致“认证”。
这感觉……比他第一次在社区活动里组织五十个小学生做手工还要混乱一百倍。
他试图辩解:“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奇怪!而且我说了我是无性恋!你们忘了公告栏那个调查了吗?”
本杰明懒洋洋地重新拿起报纸:“性取向是光谱,亲爱的弟弟,无性恋也不排除是浪漫倾向。而你现在的样子,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浪漫的混乱’。”
父亲点头:“光谱分析,有道理。”
母亲依旧捧着脸:“哦,青春的光谱,多么迷人!”
凯尔在视频里总结陈词:“建议重新审视你的情感认知模型。”
亚历克斯:“……”
他放弃了。默默地、机械地吃完了盘子里剩下的食物,味同嚼蜡。他感觉自己那套通常无往不利的、跳出框架的思维方式,在这个问题上完全失灵了。家人的话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原本只是有些微澜的心湖,现在激起了更大的、让他无法忽视的波浪。
他真的是……吗?因为伊桑·克拉克?那个说话轻轻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像块点心一样的英国人?
晚上,他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博士趴在他床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莫扎特在他肚子上踩奶,爵士在它的加热石上盘成一个优雅的问号。
亚历克斯回想起自己十四到十六岁,那段大多数同龄人开始对约会、派对、谁喜欢谁之类的话题津津有味的时期。他确实没什么感觉。他觉得朋友们都很好,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喜欢”一个人而茶饭不思,或者因为一次约会而紧张万分。他以为是自己太忙了,精力都用在别处了,或者就像调查结果显示的,他只是“无性恋”而已。
他一直以为,自己平稳地度过了那所谓的“青春期风暴”。他理智、友好、充满热情,但情感上似乎总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能看见别人的汹涌,自己却感受不到。
可现在……
伊桑·克拉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微微下垂的、淡蓝色的眼睛,那句轻飘飘的“下次再讨论”,就像一根纤细却异常坚韧的丝线,缠绕在他心上,不疼,但存在感极强,时不时轻轻扯动一下,提醒他它的存在。
这种感觉陌生极了。不是讨厌,不是愤怒,甚至不完全是尴尬。是一种……躁动?一种让他无法像平时那样,迅速将情绪归类、分析、然后抛之脑后的滞涩感。
“救世主黄昏……”他喃喃自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或许,他那迟到了许久的、被家人戏称为“青春期”的东西,并非没有到来,只是潜伏着,等待一个特定的、像一块安静柔软的英式康斯饼一样的触发器。
而现在,触发器被触发了。亚历克斯·米勒,第一次在自己的世界里,感受到了某种失重般的、非典型的、让他这个“救世主”也束手无策的焦点偏移。夜晚还很长,而他的凌乱,显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