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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梯转角 十月底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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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那场月考,让整个高一的空气都变了味道。
走廊上不再有追着打闹的声音,课间的喧闹被压成了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和压低了嗓门的讨论。食堂的队伍还是那么长,可排着队的人手里多了单词本和公式册,有人一边等一边默背,嘴唇翕动着,像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语。
王远泽倒是不太紧张。他初中的底子还算扎实,月考对他来说只是一次普通的检验。可张棽遇不一样。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中午,王远泽在食堂老位置上等了快二十分钟。张棽遇往常最迟十分钟就到了,可那天那张空椅子一直空着。王远泽给他发了条消息,没回。又等了五分钟,他站起来,端着两人的餐盘先放到了回收处,然后往七班的方向走。
七班教室里还剩几个人在讨论试卷。王远泽从后门探进去的时候,看见了张棽遇——他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张被红笔划满了的英语卷子,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伏在桌面上,脑袋埋在手臂弯里,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泛白的耳廓。
王远泽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他在张棽遇旁边的空位坐下来的时候,那人没有抬头。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张棽遇的手肘,隔着外套的布料。
"喂。"
张棽遇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把脸从手臂弯里抬起来一点点,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有点红,眼周的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血色,像刚被什么东西刺激过。
"考砸了?"王远泽问。
张棽遇没有回答。他把脸又埋回去了,但这次埋的时候他把卷子往王远泽的方向推了推。王远泽低头一看——总分栏里写着一个刺眼的数字,六十七。后面跟着一行红字批注:"基础薄弱,建议加强词汇积累。"
王远泽把卷子拿起来仔细翻了翻。阅读题大片大片的红叉,完形填空错了将近一半,作文那一栏的批注更密,几乎把张棽遇写的句子全改了一遍。他合上卷子的时候看见了张棽遇压在胳膊下面的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抄着单词,每个单词后面写了不下十遍,字迹从工整渐渐变得潦草,到最后几行的字母几乎是飘着的。
王远泽把卷子和单词纸叠好放在桌角,然后伸手揉了一下那颗埋着脑袋的后脑勺。这个动作他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像按一下什么开关,也许能把对方从那个缩着的姿势里按出来。
张棽遇被他揉了两下之后终于坐直了。他的刘海被压得有些乱,几缕头发翘着,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明显的泪痕了。他看着王远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英语一直很差。初中就烂。"他哑着嗓子说,"本来以为高中能追上,结果越来越跟不上。"
王远泽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和微微抿紧的嘴唇,心里那个"算了"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回去了。他把张棽遇的卷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错题分布。"你的语法还行,问题在词汇量。你刚才抄的那些单词,抄完能记住多少?"
张棽遇想了想。"一半吧。"
"那说明方法不对。光抄没用,得用。"
"怎么用?"
王远泽想了一会儿。"明天开始,你每天拿五个单词给我,我帮你编句子。你背句子比背单词记得住。"
张棽遇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你这不算耽误自己时间?"
"你耽误我的还少?"王远泽用卷子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我饭都陪吃了快三个月了,不差这一点。"
张棽遇被卷子拍了一下,没有躲。他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从那个紧绷了一中午的弧度上松开了一点点,露出一个极浅的、像被撬开了一条缝的笑。
"那说定了。"他说。
"说定了。"
从那天开始,王远泽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之后都会在楼梯转角等张棽遇。那个转角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缓台上,比走廊稍微安静一些,头顶的声控灯有时候会灭,灭了又被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重新点亮。
他们并排坐在缓台的台阶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王远泽把张棽遇当天的五个单词编进句子里——有时候是正常的句子,有时候故意编得离谱:"那只猫在图书馆里吃橘子。"张棽遇被他的离谱造句逗得笑出声来,笑完了又皱着眉认真地记。
"你今天编的这个句子你确定语法没问题?"
"我英语好歹比你多考三十分,你说有没有问题?"
"那你说'橘子'这个词还能怎么用?"
"……你明天带一个来我不就告诉你了。"
张棽遇第二天真的带了橘子来。剥好了的,装在一个小保鲜盒里,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他打开保鲜盒递给王远泽的时候,嘴角那个经过三个月练习已经变得自然很多的弧度又挂上去了。
王远泽吃了一瓣橘子,开始在脑海里拼这个词的各种用法。张棽遇在旁边认真地听着,偶尔在他卡住的时候插一句补充,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往地在楼梯的声控灯光下度过了将近半个月的夜晚。
有一天晚上,王远泽编句子的时候卡壳了。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用法,张棽遇在旁边看着他皱着眉头的样子,忽然说:"你也有想不出来的时候。"
"你以为我是活字典?"
"我就是以为你什么都行。"
张棽遇这句话说得太快了,快到王远泽分不清他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他偏头看过去的时候,张棽遇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么看着王远泽,手里攥着那支笔,笔尖悬在单词本上方,等着王远泽继续往下说。
那几秒钟里声控灯灭了。黑暗像一层薄幕覆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融进了模糊的阴影里。可王远泽能感觉到张棽遇的视线还落在他的方向上,稳定而专注,像一颗不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我想出来了。"王远泽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一点。
"嗯?"
"'You look like the orange I had yesterday.'"
张棽遇眨了一下眼。"……这话什么意思?"
"昨天我吃的那颗橘子很甜。你今天看起来也让人觉得很甜。"
王远泽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他的耳根在黑暗中迅速发烫,烫到他觉得那层黑暗都要被他的脸烤出一个洞来。他听见自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可那句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沉默在黑暗中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王远泽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不是调侃的笑,是一种被突然砸中了什么之后有些不知所措的笑。那种笑在黑暗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带起了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
"……你今天这个句子编得有点犯规。"张棽遇说。他的声音也在黑暗里发着轻微的颤,可那颤音和平时他害羞的时候不太一样。它带着一种没有被压制住的、稳稳的、甚至带着一点欢喜的晃动。
声控灯在这时候重新亮了。大概是楼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响了一下,灯光猛地亮起来,把他们两个都暴露在白晃晃的光线下面。王远泽看见了张棽遇的脸——耳朵全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可他的嘴角是翘着的,翘得很高,高到几乎能看见牙龈。他手里捏着那支笔,笔杆上被他无意识地掐出了一个浅浅的指甲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王远泽低下头,假装在看单词本上的笔记。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他能感觉到旁边那颗脑袋正微微偏向自己这边,余光能瞥见张棽遇的侧脸和那道一直翘着的嘴角。
"……你脸也红了。"张棽遇小声说。
"灯光太热了。"
"声控灯哪来的热。"
王远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今天的句子记住了吗?"
"记是记住了,但你这句要是被老师看见,她肯定要问你为什么要用'look like'来形容一个人的甜度。"
"那你别让她看见。"
张棽遇也站起来。他比王远泽矮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他仰着头看着王远泽的时候,瞳孔里倒映着声控灯的白光,那层光把他的瞳色洗得更浅了,浅得接近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
"行,"他说,"我不让任何人看见。"
王远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觉得张棽遇隔着一臂的距离也能听见。他把单词本合上,夹在臂弯里,先往台阶上走了一步。"回去吧,不早了。"
张棽遇跟在他后面往上走。他走得很慢,慢到王远泽走了三级台阶之后不得不停下来等他。他回头的那一刻,张棽遇正停在台阶中间的缓台上,抬头看着他。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王远泽。"他说。
"嗯?"
"你说的那句,我能当真吗?"
王远泽的手在单词本的封面上捏了一下。封面被他捏出了一个细微的褶痕,他的指腹按在那道褶痕上,用力压了压。
"……能。"他说。
他以为他说完这个"能"字之后会像以前一样后悔,像以前一样在心里骂自己"你疯了"。可他这次没有。他说完这个字的瞬间,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像是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到了软泥里的感觉——安稳的、沉降的、不再挣扎的。
张棽遇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台阶下面走了上来,走到和王远泽同一级的高度。两个人站在楼梯拐角那一小块方形的平台上,肩膀挨着肩膀。他站定之后偏过头看着王远泽,然后伸手,把他夹在臂弯里那本单词本的边角轻轻理平了。
"那我也当真了。"
他的手指从单词本的书脊上滑过去,收回来的时候在灯光下闪了一瞬。王远泽看着他收回的手,又看着他那双还泛着红但已经不再湿润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最深的夜晚也没有那么冷了。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沉重而温热,像一整只正在溶化的铁钟。
两个人一起走完了剩下的半层楼梯,然后各回各的教室收拾东西。王远泽在四班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张棽遇正推开七班的后门,他的侧脸被走廊顶灯照着,嘴角那道弧度还没完全落下去。
王远泽推门进了教室。
他那天晚上的日记只写了一句话:
"他问我能不能当真。我说能。我这次没有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