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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梧桐叶落 十二月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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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的那场大风,把法桐树上最后一批叶子全吹落了。
王远泽那天中午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被风扑了一脸。风裹着枯叶和尘土从操场那边席卷过来,把路过的学生吹得东倒西歪,有人捂着帽子往前跑,有人逆着风走得寸步难行。王远泽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缩着脖子往食堂的方向走,脚踩在那些被风卷到路面上的叶子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看见张棽遇已经站在那儿了。他今天没有先进去,而是站在门廊底下,背靠着墙,面朝着操场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刘海被吹乱了,可他没去管它。他的视线穿过被风卷起的落叶和尘土,看着王远泽走过来的方向。
王远泽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张棽遇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叶子递给他。
"刚才在门口捡的。最后一片了。"
那片叶子是完整的,形状饱满,五裂的掌状轮廓保存得很好。颜色是一种极深的焦褐色,边缘微微卷曲,叶脉在光线下像一道暗金色的细网。王远泽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叶片已经干透了,轻得像一张纸,稍微用力就会碎。
"最后一片?"
"嗯。刚才那阵风把树上剩下的全刮掉了。我蹲在门口等了半天才等到这一片完整落下来的。"张棽遇把手插回口袋里,下巴缩进外套领子,"你看,它很完整,没破。"
王远泽低头看着那片叶子。他能想象出张棽遇蹲在食堂门口等着捡叶子的样子——风很大,把他整个人吹得缩成一团,可他一直盯着那棵树看,直到一片完完整整的叶子落下来,他赶紧跑过去接住。
"今年的最后一篇梧桐叶。"王远泽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叶脉从主脉分出细密的支脉,像一张被缩小的、古老的地图,"明年还会有新的。"
张棽遇从他手里把叶子接过去,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嗯。明年我还会捡。"
王远泽看着他把叶子收好的手势——用两根手指捏着叶柄,缓缓地送进口袋,然后把手掌覆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确保它不会折角。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自然而然的,没有刻意表演什么,可王远泽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一种轻微的、酸胀的暖意填满了。
"走吧,进去吃饭。再站下去你手要冻僵了。"王远泽伸手推了一下张棽遇的后背,把他推进了食堂的侧门。
食堂里热气腾腾的,和外面的寒风像是两个世界。窗户上的玻璃凝了一层白雾,看不清外面那些光秃秃的树梢了。他们照例打了饭坐到角落那张桌子上,张棽遇今天打了番茄炒蛋和一份蘑菇汤,王远泽把自己那份小炒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棽遇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把刚才那片梧桐叶又掏了出来。他把它平放在桌面上,用拇指轻轻地、缓慢地抚过叶面的每一条脉络,像是在读一行行细小的字。
"我小时候喜欢收集叶子。"他忽然说。
王远泽嚼着饭,看了他一眼。
"我妈会带我去公园,秋天的时候。她教我认不同树的叶子——枫叶、银杏、法桐。她说每片叶子落下来的方式都不一样,有的转着圈落,有的直直地坠下来,有的会在风里飘很久才落地。"张棽遇的声音在食堂的喧闹里显得格外安静,像一条在嘈杂的河水里独自流淌的小溪,"她走之后我就没再捡过了。"
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指把梧桐叶翻了个面,看着背面那些细密的支脉。"今年又开始捡了。因为……"
他的话没说完。他抬起头看了王远泽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一只雀鸟在枝头停留了不到一瞬就飞走了。可那个短暂的目光里装着的一切,王远泽全都读懂了——因为有人陪他一起看了。因为有人在他蹲在门口等着捡叶子的时候,会从食堂门廊那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一起等。
王远泽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把桌上那片梧桐叶翻了个面,让正面朝上,然后用食指沿着叶脉的主干画了一道线。"这片叶子的纹理很清晰。你可以把它夹书里。"
"我已经有夹叶子的书了。"张棽遇把叶子重新收起来,"从今年秋天开始夹的。每一片都是你跟我一起的时候捡的。"
王远泽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回答。可他低头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被碗沿挡住了,张棽遇没有看见。
饭后他们走出食堂,外面的风已经小了一些。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东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浅蓝色的天。张棽遇走了两步,忽然在路边的法桐树底下站住了。他仰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桠,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幅被墨线描出来的素描。
"你看。"他伸手指着最顶上的一根枝丫,"那里还剩一片。"
王远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有一片叶子还挂在枝头。很小的一片,蜷着,像是在对抗风的过程中用尽了力气,把自己缩成了最小的一团。它在风里微微颤动着,但没有掉下来。
"它为什么还不落?"王远泽问。
张棽遇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可能它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落吧。也可能它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日子。"
"你觉得它等得到吗?"
张棽遇想了想。"等不等得到都行。它已经比别的叶子多看了好几天天空了。"
王远泽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着那片孤零零的叶子。风又吹了一阵,那片叶子抖得更厉害了,可它还是挂在那里,细小的叶柄和枝丫之间最后一缕连接还没有断开。它在那片空旷的、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一个微小而倔强的逗号。
"走吧,"张棽遇收回目光,"再看下去你该着凉了。"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们的脚步往前走。地上的落叶被风重新卷起来,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褐色蝴蝶。张棽遇走着走着忽然弯腰捡了一片被风卷到路边的叶子,拿在手里转了转,然后递给王远泽。
"给你。这片也比较完整。"
王远泽接过来。那片叶子比他口袋里那片小一些,颜色更浅,从叶柄到叶尖有一条完整的、没有断裂的主脉。他把它收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和那张画着树与鸟的纸放在一起。
"你现在口袋也成仓库了。"张棽遇说。
"都是你给的。"
王远泽把这句话原样还给了他。张棽遇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他的耳朵在冬日的冷风里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王远泽把那片叶子取出来看了看。叶子已经干透了,可它的形状完好,没有被风撕破,没有被踩碎,干干净净地、完整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他把叶子放在台灯底下照了照,光透过叶片,把叶脉照成了一道道细密的、金色的河流。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书——一本他很少翻的散文集——把叶子夹进了扉页里。夹好之后他合上书,用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张棽遇发了一条消息:「叶子夹好了。」
张棽遇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本他用来夹叶子的书,摊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十几片梧桐叶,从九月的绿到十二月的褐,颜色在一页页之间渐变着,像一幅被压缩了的时间轴。每一片叶子旁边都用极小的字标注了日期,王远泽放大照片看了一眼,最早的日期是九月十四日,是他们第一次在食堂一起吃饭的第六天。
「我今年的叶子都在这里了。」张棽遇的配文是这么写的。
王远泽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每一片叶子的日期都读了一遍,发现它们几乎覆盖了整个秋天的每一个重要的节点——第一次一起看月亮、第一次在楼梯转角背单词、帮他缝拉链的那天、跨年夜的前一天。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日子,被张棽遇用一片一片的叶子标记下来了,夹进了一本旧书里,安静地保存着。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重新打。最后只发了一行:「明年秋天的叶子,我也帮你捡。」
张棽遇秒回:「那说好了。每一年。」
王远泽看着那四个字——"那说好了"——想起张棽遇说这三个字时的习惯。他喜欢在确立什么事情的时候加上"那说好了",像在用一根绳子把两个人的承诺捆在一起,打一个结,再打一个结,直到那条绳子足够结实,结实到不会松开。
王远泽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又在后面补了一个橘子表情。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窗外还在刮风,把窗框吹得嘎吱嘎吱响,可他的被窝是暖的,他的胸口是暖的,他口袋里的那片叶子也是暖的。
他闭上眼,想象着明年秋天。明年秋天的法桐树还会重新长出叶子,从嫩绿到深绿到焦黄,然后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他会和张棽遇一起站在树底下,等着捡那些完整的、没被踩碎的叶子。然后张棽遇会把它们夹进那本越来越厚的书里,在旁边标注日期。
一年、两年、三年。那本书会变得越来越厚,像一棵不断生长的时间的树。
他想象着自己老了以后,张棽遇把那本书拿出来翻给他看。每一片叶子的颜色都在变,可那些日期还在,那些在食堂、在操场、在楼梯转角捡起它们的人还在。
他想着这些,慢慢地睡着了。
睡梦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枝叶遮天蔽日地展开着,树底下坐着两个人。他们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大书,书页间夹满了颜色各异的叶子。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树冠吹得沙沙响,把叶子吹得轻轻翻动。那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风把一片叶子吹到了书页之间的缝隙里。它落得刚刚好,稳稳地卡在书脊的折痕处,像是早就被安排好了那个位置。
王远泽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把手搭在了枕边那本书的封面上。
书里夹着一片焦褐色的梧桐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