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色录》栀月兔

4、爱恨情仇（四） 好像也没那

　　沈灯烬搁在扶手上的指尖一颤。他慢条斯理睁眼望来，眸中浮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没说话，也未反对。

　　谢秋韵心领神会，试探着起身，缓步往门口挪。那道冰冷的视线始终跟着，却无阻止之意。

　　她踏出门槛，单脚已触到外面依旧糟糕的空气。

　　“就在门口，”沈灯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什么温度，“越界，打断腿。”

　　谢秋韵慌忙收回落在外面的脚，乖乖立在门槛内，探出半个身子张望。

　　行吧，门口总比里面强。

　　她佯装舒展筋骨，目光悄悄扫过庭院——枯竹瘦影、峥嵘怪石、昏沉的天色，四下寻常。余光里，沈灯烬凝神望着她，眼神似幽潭凝月，瞅得她脊背发凉。她慌忙垂眼，假意被脚边石子吸引，翘起脚尖轻轻一踢。

　　这石头真丑。

　　她在心里吐槽，借以缓解紧张。

　　在门口站了约一炷香，她偷做几个伸展，僵硬的四肢松快不少。见沈灯烬并无他示，便小心退回房间角落。

　　傍晚，食物终于变回那碗勉强能咽的暗灰色。谢秋韵双手捧碗，朝沈灯烬盈盈一笑，唇角梨涡浅绽，如春水掠过寒潭的微纹。

　　“沈公子，谢谢啊。”

　　他执杯欲饮，闻声手势微滞，抬眼蹙眉：“谢什么。”

　　“谢谢您换回正常的饭啊。”她指指碗，语气真诚。

　　沈灯烬瞥一眼糊糊，淡漠道：“别死太快。”

　　谢秋韵：“……”

　　口是心非，明明给我换了！

　　夜色沉落，房中寒意自青石缝渗入骨髓。她蜷在角落，单薄衣衫挡不住魔渊的冷，冻得牙关轻颤。烛光下，沈灯烬轮廓模糊，连姿势都未变，仿佛周遭温度与他无关。

　　她抱膝小声问：“沈公子，您不冷吗？”

　　没有回应。唯窗外枯竹被风摩擦如呜咽。正以为被屏蔽，沈灯烬低沉带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冷？”他顿了顿，像在品味这毫无意义的字眼，“感觉不到。”

　　谢秋韵一愣，随即明白——他触觉残缺，酷寒于他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她裹紧衣袖，埋首膝间嘟囔：“哎……感觉不到也挺好，至少不用像我这样挨冻……”

　　话落，房内陷入更深的静，连风声都似弱了。

　　悠然，一袭尚有余温的冰绸忽地覆落头顶，将她整个罩住。

　　是沈灯烬的玄色外袍。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萦绕成独属他的标识。

　　谢秋韵僵住，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呼吸凝滞。她极慢地从布料里探出半张脸，只露一双惊愕的圆眼望向书案。

　　沈灯烬仍坐着，只剩单薄里衣，身形清瘦挺拔。侧脸在烛光下俊美疏离，仿佛掷袍只是幻觉。

　　“哇！沈公子你人真好……”

　　“吵。”他吐一字，如寒冰带着些不耐，“安静点。”

　　谢秋韵抱着残留体温与气息的外袍，懵了。

　　暖意让冻白的脸迅速回温，她把下半张脸埋进衣料，低低应道：“……哦。”心里却如沸水翻腾。

　　寒意被驱散，四肢渐有知觉。她蜷在角落，在冷香环绕中神经松弛，终抵不住困意睡去。呼吸匀长后，书案后那双空洞眸子在黑暗中缓缓睁开，无声注视她蜷缩的方向。

　　晨时。她在温暖与冷香中醒来，猛地惊觉——身上仍裹着他的外袍，昨夜非梦。

　　天光透破窗棂，灰蒙入室。沈灯烬仍坐书案后，单薄里衣衬得他苍白，无一丝受寒迹象。她小心起身，将外袍仔细叠好，冷香扑面，耳根微热。

　　抱着衣袍挪到书案前三步远，她轻放衣角：“沈公子，您的衣服，谢谢。”

　　他淡漠扫过衣袍与她的脸，眼神依旧无温，却少了昨日杀意，像在等她下文。

　　谢秋韵指他单薄里衣，语带关切与试探：“您要不要穿上？虽您不觉得冷，但看着单薄。”

　　“……多事。”他未碰外袍。

　　目光转向门口——两份灰色糊糊已备好。胆子似肥了些，她笑得讨好又赖皮：“沈公子，我这‘治疗’算有进展吧？至少昨晚……您慷慨相助。”指指外袍，强行记功，“阶段性奖励，我今天能不能不在屋里吃？”

　　理由堂皇：“不同环境用膳，对刺激味觉嗅觉恢复有帮助！闷屋里，再好的灵丹也品不出滋味，何况糊糊……”

　　沈灯烬静默，深潭眸子无波。正以为他要斥“聒噪”，他却移开目光，端碗起身向外走去——行动即应允。

　　谢秋韵雀跃地端着碗跟上，如出笼小鸟。

　　他在院中枯竹旁站定，背对孤寂如融于死寂。她寻干净石墩坐下，虽萧瑟，空间与光线令她舒畅。

　　舀一勺糊糊入口，依旧苦涩，却开始苦中作乐：“嗯……今天苦得醇厚，带点陈年老灰的韵味？”

　　他安静用餐，无表示。她自顾续道：“要是有碗热汤就好了，从喉咙暖到胃里……”

　　“沈公子，您还记得热汤的滋味吗？”

　　他动作微顿，未答。谢秋韵捕捉到凝滞，不再追问，转而描绘热气、香味与暖意。

　　他沉默食毕，空碗置脚边歪碑，缓缓转身。目光审视她，似重新评估这聒噪古怪、总能得寸进尺的女人。

　　“烦人。”二字，听不出喜怒。

　　谢秋韵放下碗，无辜乖巧笑：“我可都是为了辅助治疗，加深感官印象呀！”

　　他未再理，返身入屋。她三两口吃完，亦跟回。虽只是院里一趟，却觉与“反派”的沟通进了一步——他已默认她某些“合理”要求，虽仍以行动代言语。

　　角落里，她见他重坐，拿起叠好的外袍，却未穿上，只随手搁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