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色录》栀月兔

2、 爱恨情仇（二） 看起来不太

　　这一寂不知多久，许是一刻，许是几个时辰，沈灯烬终于有了动作。他站起身，甚至未曾再看谢秋韵一眼，径直向外走去。
　　“跟上。”
　　二字如刃，寒意凛然。
　　谢秋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因为腿软还踉跄了一下，赶紧小步跟上。
　　走出阴暗的地牢，外面并非想象中的魔宫森森，而是一处极其荒芜的庭院。
　　天色铅灰，日月隐踪，唯余亘古不散的沉郁，压得人胸腔发闷。枯死的树木枝干虬结如铁地伸向天空，最后几片枯叶也早已被寒风撕扯干净。
　　魔渊，一片被遗弃的荒芜之地。谢秋韵没猜错的话这就是小说中神魔大战后留下的古战场。
　　沈灯烬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大，谢秋韵得小跑才能跟上。他带着她穿过一片枯竹林，到了一处还算完整的院落前。
　　推开院门，里面只有几间简陋的屋子，同样破败冷清。
　　沈灯烬在一间看着像书房的屋子前停下，屋里除了一张书案、一张椅子和空荡荡的书架，就没别的了。他抬手朝角落一指。
　　“以后，你住这里。”
　　谢秋韵探头一看，那角落空无一物，连张席子都没有。
　　谢秋韵：“？”
　　“……住、住这里？”她以为自己至少能有个柴房。
　　沈灯烬坐到书案后，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目光像在看一件东西似的。
　　“你说，你能‘治’。”他语气平淡无波，
　　“证明给我看。”
　　谢秋韵心中一紧，忙道：“沈公子，这治疗需要循序渐进呐，尤其是您这情况复杂，乃是沉疴旧疾……”她试图用专业术语蒙混过关。
　　“这样啊……”沈灯烬眉峰轻挑，指尖在光洁的书案上叩出轻响，“所以，你是在骗我？”
　　“不是！”
　　“我的意思是，需要时间！而且，我需要了解您的具体感受。”
　　“比如……您现在能闻到这空气中的味道吗？是什么感觉？”
　　她试图借此展现自身专业素养。
　　沈灯烬的目光扫过窗外荒芜的庭院，声音没有半点起伏：“腐朽，死气，令人作呕。”
　　“一直如此。”
　　谢秋韵故作专业地点了点头，食指微曲地在下巴上轻敲了两下。
　　“那您看外面的天色，是什么颜色？”
　　“灰。”他应得毫不迟疑，“永远是令人乏味的灰。”
　　谢秋韵觉着自己找对了方向，正打算再问下去触觉和味觉，却见沈灯烬似乎已经没耐心了。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她，那眼神让她后面要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你的‘治疗’，从现在开始。”
　　“在我确认你有用之前，你不得离开这里半步。”
　　说完，他没再看她，好像她已不存在。
　　谢秋韵看着这间除了墙就是地的“房间”，又看了看那个坐在光影交界处的男人——长得俊，却冷得像块冰，心里忍不住哀嚎。
　　这哪是软禁，根本就是高级牛马被空降到个什么资源都没有的项目组，对着一个脾气说变就变、阴晴不定的顶级老板，还被锁在办公室不让下班！
　　她的“拯救反派”任务，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如何在被老板软禁的情况下，证明自己不是个吃白饭的，并且把老板扭曲的感知系统忽悠正常？
　　谢秋韵默默地走到那个指定的角落，抱着膝盖坐下，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现在假装自己是个蘑菇，还来得及吗？
　　……
　　沈灯烬阖眼坐在书案后，呼吸轻缓，如同一尊了无生气的玉雕。
　　谢秋韵蹲在墙角数完第一百只虚拟的蚂蚁，终于憋不住了。她试着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比划了一下，什么也没发生，就开始怀疑自己手法不对，又重新聚起灵力。
　　“凝神聚气，灵台生光。指外微明，玄通八方......”她低声念叨着，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引至掌心和指尖，冒出了一点灵光和小火苗。
　　谢秋韵开心得冒泡，这种手上冒火的事儿她也就实验室里瞎鼓捣过一回，在修真界用手指凝聚灵光可是头一遭，没想到这口诀还真管用。
　　原主居然修的是火系功法。
　　大致摸清修为后，她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四肢，目光落在沈灯烬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上，尤其在那颗殷红的朱砂痣上多停了一会儿。
　　【叮——！系统提示：亲爱的旅人，接下来与角色“沈灯烬”的互动中您需要与该角色互动值达到50，汇报完毕。】
　　谢秋韵刚振奋起来的精神头“啪”地一下垮了，让她跟那位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的反派打交道，简直是要她小命。
　　她蹑手蹑脚走到书案旁，在大概五步远的安全距离停下。这个距离，既能看清他的反应，又能在情况不对时留点反应时间。她试着壮着胆子开了互动模式。
　　“沈公子，”
　　“您生得真好看。”一句由衷的赞赏。
　　她以为这种搭讪方式兴许能帮她抱上大腿。
　　“……”
　　沈灯烬沉默了。
　　前一秒还怕得要死，下一秒就冒出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谢秋韵都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似的……
　　言罢，她就死死盯着他。没杀气，没反应，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很好，互动无效。
　　她开始很慢地绕着他走，步子放得级轻的，范围也不大。一步……两步……走到他左边时停下，假装在研究空荡荡的书架。
　　“这书架材质不错，就是空着怪可惜的。”她语气带着点惋惜，“改天我帮您找点话本子来？我们那边儿的可有趣了。”
　　“……”
　　依旧沉默。
　　她继续渡步，绕到他身后，又悠悠移到右侧。
　　“您说，这魔渊底下会不会埋着什么宝贝？比如前代魔尊藏的私房钱什么的？”她异想天开地小声嘀咕。
　　正当她以为这次试探又将付诸东流之际，沈灯烬放在扶手上的食指轻轻往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立马抓住这个机会，往前凑近一小步，距离缩到四步。
　　“沈公子，您听见我说话了，对不对？”
　　沈灯烬终于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但没马上冒出杀意。他就那么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
　　谢秋韵心里有点发毛，但硬撑着没退，反而迎着他的目光，扯出个带点无赖的笑：“你看，我就知道你没睡着。老闭着眼，不利于眼部血液循环，久了眼神会跟我刚才一样，
　　“就是看起来不太聪明。”
　　沈灯烬眼神一沉，她立马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样子，脸上却还是笑嘻嘻的：“开个玩笑，沈公子您龙章凤姿，眼神深邃如渊，怎么会不聪明呢！”
　　“我的意思是，得多看看……比如看看我，绿色，有益视力！”
　　她这一番插科打诨、自黑自嘲的连招使出，沈灯烬眼底那点不悦像是停住了。他似乎不太明白，明明怕得要死，这人怎么还能摆出一副嬉皮笑脸、满是无赖的模样。
　　他没有说话，也没叫她闭嘴或动手，只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谢秋韵正想着继续在角落研究修为，忽然眼前就多了一碗……
　　糊糊？
　　行吧，如今的处境能有个吃的就不错了。
　　她主动端起两个碗，先把沈灯烬那份稳稳放到他书案上，动作轻巧，一滴都没洒出来，这才端起自己的那碗。
　　她没急着吃，先用手指碰了碰碗边，“嘶”了一声，然后转头对沈灯烬道：“沈公子，您摸摸，是不是又冰又硬？这简直是反人类……反魔道饮食！长期吃这个，我怀疑我的味觉也要失灵了。”
　　她语气夸张，带着点控诉，可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是在催他赶紧认同自己。
　　沈灯烬：确实不太聪明。
　　沈灯烬垂下眼，看着面前那碗糊糊，苍白的指尖在碗边轻轻蹭了一下。
　　谢秋韵也没指望他答话，自顾自接着说：“唉，要是能生堆火就好了，热一热，说不定味道能好点？就算味道好不了，至少肚子是暖的。”她一边说，一边试图让他找到一丝对“热”或者“暖”的共鸣。
　　沈灯烬抬起眼，目光扫过她因期待微微前倾的身体，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冷的。
　　“魔渊点不燃凡火。”
　　很好！
　　他回答了的内容虽然很打击人，但这是互动，是质的飞跃！
　　她立刻顺杆爬：“啊？点不燃吗？那真是太可惜了。有没有什么地热温泉？或者能发热的矿石？实在不行，您运功帮我热一下呗。”
　　沈灯烬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你做梦”。
　　随后，他低下头开始用餐。
　　他吃饭的样子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机械，每个动作都规整得不带情绪。
　　谢秋韵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为他开口而冒出的小雀跃，顿时被浇灭了大半。
　　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那碗凉糊糊，味同嚼蜡。
　　她悄悄瞥了沈灯烬一眼，见他吃完后又闭上眼，回到那种隔绝外界的状态，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谢秋韵撇撇嘴，安安静静吃完，把空碗放到门口。她没急着回角落，而是靠在门框边，望着院子里那片死寂的枯竹林。
　　“沈公子，”她声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这些竹子……是本来就枯的，还是后来才死的？”
　　“看样子，像是被什么力量抽干了生机。”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语气里带上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跟您……有关系吗？”
　　这话问得够大胆，简直是在危险边缘来回试探。
　　室内温度像是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沈灯烬依旧阖着眼，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却微微蜷起，指节泛出更重的寒意。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漫开，悄悄掐住了谢秋韵的喉咙。她心口猛地一缩，瞬间明白自己八成又踩雷了。
　　“我瞎猜的！”她赶紧找补，身体下意识地往门外挪了半寸，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姿势。
　　虽然知道跑不掉。
　　“可能就是这儿环境太差，什么活物都长不好，怪不得连火都点不着，肯定是风水问题！”，她试图用废话掩盖刚才的失言。
　　那股冰冷的压力，在她认怂之后，才稍稍散了些。
　　谢秋韵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她不敢再留在门口，乖乖退回角落，抱着膝盖坐下，心里暗骂自己嘴快。
　　接下来好一阵，她彻底安静得像只猫，只用眼睛悄悄打量四周。
　　沈灯烬似乎真把她当成了空气，或者说是一件暂时不用管的闲置物件。他多半时候静静坐着，偶尔起身在房里踱几步。视线有时扫过她，却没半点焦点，像是从她身上穿过去，望向更远处、更深处的虚无。
　　谢秋韵望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莫名有些发闷。这反派强大、危险、偏执，却也像一座被掏空了内核的华丽废墟，守着这片荒芜，与腐朽和死寂作伴。
　　她甩了甩头，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同情心压下去。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全回家，而不是去可怜一个随时可能掐死自己的疯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