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铃缘记》榆璐璐

2、裂瓷妖重现 卿林二人来

　　初入秋，日光仍亮得晃眼，风里却缠了丝凉浸浸的寒意。
　　卿念蹲在溪畔浣衣，指尖浸在冷水里，脸色也跟着淡了几分。卿茴许是又跑出去玩了，竹舍里静悄悄的——直到他瞥见门扉缝里夹着的素笺，才擦了擦手，带着点疑惑顿足拆开。
　　笺上的字清瘦娟秀：“今日将离国新皇即位，诚邀卿念一人赴即位仪式。烦请告知令妹，恐需家中久候。”落款是“苏玲珑”。
　　皇位更迭本是常事，可这落款却让卿念指尖微顿。列国君主会互邀观礼，可他已退朝半年有余，与这位苏后也只是泛泛之交，为何会单独召他？
　　但事出必有因，他还是折了张竹纸给卿茴留了话，拎上那把天青油纸伞，踏上去皇城的马车。
　　时至午后，灵晤殿外已是人头攒动。卿念望着熟悉的朱墙金瓦，竟生出几分故地重游的亲切。可进了大堂，门口侍女的神色却淡得很，受邀的宾客皆华服加身，他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身侧晃过几张熟面孔：北雪国的女将军俞情、百花园那位总被女侍簇拥的美君主花无心、善射却寡言的望月国主安曦……而邻座，正是娇姮国国主苏玲珑。
　　她着紫纱覆面，衣摆织着银线暗纹，听见动静侧过头，露出的半张脸白得像玉。
　　仪式的鼓乐骤起，百官随文武官列阵，末了有文官扬声高呼：“恭迎新皇文逸即位！”那缓步登位的青年，卿念再熟悉不过——是前年文试武试的双冠，灵晤曾拍着他的肩笑：“若我退位，这皇位必是他的。”
　　仪式简净，重头戏是后续的君主合议。列国君主的发言都草草带过，唯独苏玲珑转向新皇文逸，声线轻得像落雪：“逸兄，可否容我将这位‘放逐之臣’借去几日？届时必原数奉还。”
　　她的目光落向卿念，文逸莞尔：“虽是放逐，也算送他归了故土。既是他自愿，无妨。”
　　苏玲珑颔首谢过，抬眸看向卿念：“念公子，可愿随行？”
　　卿念正愁寻不到灵晤的下落，便顺着台阶应下：“在下闲散惯了，若能效力，自当从命。”
　　“那便好。”苏玲珑忽然瞥向他的伞，“公子这伞，看着倒像件法器。”
　　卿念一怔——这只是灵晤送的遮雨物，他刚要解释，苏玲珑已起身：“时辰不早，我们动身吧。”
　　华贵的马车碾过青石板，卿念才问：“苏国主怎知这伞是法器？”
　　“这墨竹是灵晤帝君的笔迹，”苏玲珑指尖划过车窗的纱帘，“他赠的物件，哪有凡品？我这银刹长枪名为琉璃，便是将随身武器炼化的法器，能引灵力化招式。你这伞，该是还未开发罢了。”
　　卿念摸着伞骨，眼底掠过点微光：“我不善武……”
　　“无妨，”苏玲珑的笑藏在纱后，“法器是认主的，总有能用得上的时刻。”
　　马车行至郊野，葱郁的草木渐次换成滚烫的荒漠——这是娇姮国的地界。可荒漠里竟嵌着连片绿茵，一匹黑马裹着风尘从斜后方奔来，马背上的青年衣袂猎猎，墨发松松束着，正是林枫岚。
　　卿念的眼底瞬间漫开笑意，扬声喊：“林公子！”
　　林枫岚勒马回头，笑涡里浸着日光，纵马与马车并行：“哥哥怎会在这？”
　　“随苏国主办事。”卿念望着他的脸，忽然觉出几分莫名的眼熟，竟看得怔了神。
　　林枫岚很快察觉，故意凑近了些，语气带点戏谑：“哥哥这般看我，是被我这‘盛世容颜’迷了？”
　　卿念的耳尖腾地红了，忙别过头：“只是觉得……你像位旧识。”
　　林枫岚的笑淡了一瞬，随即又弯起眼：“许是我这张脸太过大众。念哥可要试试我的马？”
　　卿念从没骑过马，犹豫间，手腕已被林枫岚攥住——他的掌心暖得很，稍一用力便将卿念拉上了马背。卿念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鼻尖沾着对方衣上的松木香，连手指都僵了。
　　“坐好。”林枫岚的声音贴在耳侧，一只手裹住他的手，环在了自己腰上。
　　马身微颠，卿念下意识收紧手臂，整个人都贴在了林枫岚背上。他窘迫地低唤：“失礼了。”
　　林枫岚的笑声震得胸腔轻颤：“该说失礼的是我才对。”
　　金黄的沙海漫到天尽头，残阳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待暮色沉下，马车停在了玲珑宫外。
　　这座宫殿像荒漠里开的莲，白墙嵌着浅紫琉璃，宫门竟是一面巨大的水镜。苏玲珑抬手抚上镜面，水光骤亮，门内的楼阁倒影渐显，她先一步踏入，回头示意两人跟上。
　　卿念随林枫岚走进殿门，才发现整座宫殿是剔透的琉璃筑成，彩光顺着穹顶淌下来，连地砖都映着细碎的光。
　　“这殿只有宫内人能开。”苏玲珑的声音轻了些，“殿内……有些事想与二位说。”
　　殿中空寂得落针可闻，苏玲珑引着两人围坐到冰纹石案前，指尖轻叩着案上的青瓷盏，声线轻得像落雪：“我请二位来，正是为了这宫殿的异样。”
　　林枫岚抬眸看向卿念，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疏离：“若有不便，我可暂避。”
　　卿念忙摆手，向苏玲珑欠身道：“苏国主放心，林公子绝非外人，且他行事稳妥，或许能帮上忙。”
　　苏玲珑颔首，指尖捻着面纱的银钩，语声渐缓：“既得念公子信任，我便直言了——半年前便知公子遭流放，帝君待我恩重，如此能人之辈，竟落得永不得重用的下场。我知公子博闻，又因旧部事务缠身，分身乏术，这才贸然相请。二位该也察觉了，这玲珑宫虽华美，却太过冷清。”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案角的暗纹，“宫中侍从多是女子，男侍仅有寥寥数人。”
　　话落，她抬手缓缓解开面纱的系带——白纱滑落的刹那，卿念的呼吸微滞：苏玲珑的右脸从眼尾到下颌，蔓延着一道像瓷器裂纹的淡痕，细密如蛛网，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更显脆弱。可身侧的林枫岚却神色平静，只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案。
　　“这不是旧伤。”苏玲珑的指尖抚过那道痕，声线微微发颤，“我认为是诅咒。近日宫中所有女子，连我在内，脸上都浮现了这样的裂纹——起初只是眼角一点，后来慢慢蔓延，严重的已遍布全身，神志混沌到以刀划脸，互相攻击。我怕这诅咒会传染，只能将患病的女官都安置在偏殿，可男侍们却毫无异状。”
　　她抬眸看向卿念，眼底浸着疲惫：“我知公子博览群书，这才厚颜相请。若遇危险，林公子身手不凡，也能护你一二……”苏玲珑重新覆上面纱，起身时裙摆扫过案几的玉盏，轻响落在寂静里：“我近日眼力不济，便劳烦二位多留心了。已请了民间的男厨备了晚膳，今夜早些歇息，明日再查。”她顿了顿，指尖捻着纱帘的银穗，“只是我不知林公子同来，客房只备了一间——是我的旧居，若不嫌弃，二位可否挤一挤？”
　　卿念抬眸看向林枫岚，眼底漫开浅淡的笑意：“无妨，劳国主挂心了，您也早些歇息。”
　　苏玲珑颔首离去，殿门合起时带起细碎的风。卿念随林枫岚转进客房，才见室内陈设极简：只一张宽榻临窗，榻前矮几摆着热乎的家常菜，香气裹着烟火气漫开；屏风后腾着水汽，该是备好了热水。窗外夜色已沉，星子碎在墨蓝的天幕里，月光淌过琉璃窗棂，在地上铺了层薄银。
　　“哥哥，快坐下吃饭吧。”林枫岚先一步席地落座，指尖叩了叩矮几。
　　卿念应了声“好”，刚挨着软垫坐下，瞥见案上的菜色，却又把捏起的筷子放了回去。
　　林枫岚抬眸便察觉他的异样，撑着下巴笑：“哥哥是瞧不上这些菜？怎的不动筷？”
　　“不是，我不饿，你吃吧。”卿念扯出抹笑，话音刚落，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那点强装的从容瞬间碎了，他耳尖泛红，窘迫地垂眸，“……是饿了。”
　　林枫岚“噗嗤”笑出声，又忙收了笑意，将自己碗里挑干净香薷的饭菜推过去：“我瞧这菜里都撒了香薷，猜哥哥许是忌口，便先挑了一份。”
　　卿念一怔，眼底漫开诧异：“你怎知我对香薷过敏？”
　　“瞎猜的。”林枫岚指尖转着筷子，笑涡里浸着月光，“毕竟哥哥这般挑食，总得有缘故。”
　　这话逗得卿念朗声笑开，先前的窘迫散得干净。两人就着暖黄的灯火用膳，瓷碗轻碰的脆响，裹在夜的静里，竟格外温软。
　　夜渐深，饭香散了，屏风后的水汽也凉了些。林枫岚起身时扯松了领口，漫不经心地说：“哥哥跑了一天，去沐浴吧。”
　　卿念应着“好”，却在看见屏风后的两只浴桶时滞了步——屏风薄得透光，连人影都遮不住。
　　林枫岚已开始解外衫，墨发顺着肩线滑下来，抬头见他僵着，便弯着眼道：“哥哥若是介意，便把屏风拉上？”
　　“不必，都是男子。”卿念嘴上说着，目光却不敢往屏风后落，指尖捻着袖摆，连耳尖都泛了红。
　　林枫岚没再说话，只利落地褪了上衣——肩背的线条流畅得像被月光裁过，肌理裹着薄汗，那健硕的胸肌，粗壮的手臂，硬朗的腹部肌肉，在暖光里泛着润白的光泽。卿念余光扫见，慌忙别过头，声音都轻了些：“……还是背对吧。”
　　“好。”林枫岚的声线里裹着笑，应得干脆。
　　等两人披着睡袍出来时，榻上已铺好了软衾。卿念先坐上去，指尖按了按褥子，软得陷人，他忍不住感叹：“这榻倒比竹舍的舒服多了。”
　　林枫岚站在榻边，指尖搭着睡袍的系带，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客气：“若哥哥介意，我在地毯上凑合一晚便好。”
　　卿念忙摆手，连声道：“没事没事，这榻够宽，同榻也无妨。”
　　“那便听哥哥的。”林枫岚笑盈盈地爬上榻，往内侧挪了挪——被褥蹭着他的衣袖，带起浅淡的松木香，裹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窗外的月沉得更低，光顺着窗缝淌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上。卿念躺着没动，能听见身侧林枫岚轻缓的呼吸声，像风掠过竹梢的轻响——安稳得让人心神渐松，连白日里的疲惫，都跟着漫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命苦的高中生www假期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