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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记 “你能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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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卤煮店出来,看着舒念里的脸,展徊买了一串冰糖草莓。
他试探着递给她:“女孩儿好像都喜欢这个。”
亮澄澄的糖衣裹着鲜红可爱的草莓,确实是用来哄人的。
她接了这个好看玩意儿,也配合着咧了个笑脸。
展徊抱臂,扬着一个得意的笑,以惹展徕生气的经验来说,甜的最管用了。
舒念里朝着冷清的巷北走,脆糖衣在嘴里碎裂,她鼓嘴嚼。
……唔,好甜。
“不喜欢?”他盯着她皱巴的脸。
“……没、没有。”她费劲地咽下去,“就是,嘴好像划破了。”
“我看看。”展徊停了下来,皱着眉,一脸认真。
天知道,她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而已。
他这么盯着她看,看得她脸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心虚。
舒念里很快从黑茶色的漩涡里冷静下来,如果想改变局面,就要用生气击退他。
她冷脸摇了下头,偏过身继续走。
展徊急了,拉住她的袖子:“喂,长辫子。”
舒念里回头看了他一眼,挣开。
莫名其妙的脾气,如果是个正常人应该扭头就走才是。
可是他没有,抿着嘴唇,生气也跟着。
走了好几步,舒念里烦了,把冰糖草莓往他怀里一塞:“你能不能别再管我了。”
话一出口,那人立马就呆了。
舒念里没看他,急匆匆地往北走,长辫子一甩一甩,在巷口消失。
她走得急,心跳很快。
她说话一向不负责任,尤其是对不会再见面的人,这反而成了她更不留情面的理由。
母亲说她还是太年轻,不知道人世兜兜转转,你以为不会再见的人,一直在某个地方等你,你见得厌烦的人,不知道哪天就是最后一面。
舒念里靠着一面灰墙,把脸闷在红围巾里大口喘气,想着他的眼睛,她后悔了。
……
后悔的结果,就是不太敢回民宿,一直在外面瞎逛,从这条胡同串到那条北街。
她没带手机,不知道几点,只知道现在一点太阳光都没了。
舒念里走到一盏路灯底下,借光翻开了怀里的日记。
薄薄的日记只剩寥寥几页,她忍了一整天才没看完。
和高中的时候看小说一样,越到结局越舍不得看,期待又害怕,怕结局和自己想得不一样。
她在闷蓝的天空下蹲着,犹豫了不知多久,刚还热闹的人群变得冷冷清清。
这本堪称幸福的日记终于被她翻开。
父亲一如往常地描述着他眼里的母亲,叙述着年轻的他们在北京的生活。
“1996年1月1日:新年的第一只红灯笼,是她买给我的……”
“1997年1月29日:北京太冷了,我们要搬去南方。”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舒念里呆愣几秒,通红的手指僵着往后翻,通通都是空白。
她脱力,整个身子顿到地上。
北风从这棵树打到那棵树,呼呼地在她耳边响。
舒念里把日记本放在地上,嘴角一撇。
一直攒着的期待被狠狠摔到地上,这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书页哗啦啦地被风吹着,不论停哪一页都是缱绻美好的。
为什么好像有她就不幸福了?
记忆里父母相敬如宾,她长大一些后,他们为了买房子的事争吵不休,又为了她的学业互相埋怨,有一阵子闹离婚,谁都不愿意要她,的确没有什么幸福可言。
他们这一辈子,好像活了两世,梦境一样割裂。
可她才不愿意活在他们痛苦的那一世,这样就像,她才是他们痛苦的开端。
是不是没有她,他们就能一直幸福下去。
舒念里把红围巾解下来,随风扬着,这一刻终于像孩子一样哭了出来,眼泪不住地往下淌。
手里捏着父母的遗照,她已经没有办法得到答案,于是沮丧,于是绝望。
她伴随着风声大哭,抬眼看看了四周,漆黑陌生的环境让她升腾起一丝害怕。
乱糟糟的碎发蒙住她眼睛,舒念里抽泣着拨开,头顶上响起一把好听的声音:
“喂,长辫子。”
那个人蹲下来,她就对上他的眼睛。
她躲避了快一天的眼睛,此刻却像她心里的某个按钮,一按下去眼泪就流不完。
她一边号啕大哭,一边问他怎么找到她的。
“房卡。”
展徊递过来一包纸巾,本来是要给她擦袖子上滴下来的糖渍的。
“房卡装了防丢系统,”他的笑意被风吹散,“卡没丢人倒差点丢了。”
舒念里哭了个痛快,纸巾都用完了一整包,看着展徊一如往常的脸色,想起下午的事她有些愧疚,一直盯着自己鞋尖。
见她哭完了,展徊站起身,衣摆上透着点路灯的光:
“走了。”
舒念里直起身来,上半身腾空,僵软的双腿却慢了一拍,拖着她的身体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嘶——”她呼痛。
几步远的展徊便走了回来,绷着的嘴抽了一下,叹气蹲下:“上来。”
舒念里依旧犹豫,倒不是害羞,而是她总觉得展徊在生气,她不知道是顺着他好点还是自己走好点。
蹲半天的展徊回头瞭她一眼:
“不让背你想公主抱?”
“快点,外面冷死了。”
听到公主抱舒念里就吓死了,她赶紧上了他的背,还是这样看不到他的脸好一些。
他稳妥地背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又顿住:
“地上的东西不要了?”
舒念里吸吸鼻子:
“要。”
展徊又绕到原来的地方,背着她蹲下,让她捡。
舒念里把日记本揣好,走了半程,她讨好似地开口:
“你这样的人,应该写进小学课本才是。”
她又补充说:“真是个大好人。”
恭维或许过了头,她听见展徊闷闷地哼了一声。
他沉默着走了一阵,胳膊牢牢把住她的腿。
“南方女孩是不是都像你这样?”
有什么事不说,就爱躲起来哭。他想。
舒念里摇头,带了点鼻音:
“不,是你见过的人太少了。”
红围巾旗帜一般扬着,长辫子偶尔蹭到他背上,他的嘴唇却无法抑制地勾出一个弧度,压着的烦闷随着风发散得干干净净。
她安静,看着面薄,嘴上什么都是浮云,说不准在心里下了多少场小雨。
他无法反驳。
是啊,她这样的,他只见过一个。
……
展徕早早地在巷口等着,一旁的陈频揽着她。
“你可吓死我了,差点就要报警了!”
展徕佯装生气地拽了下舒念里的辫子,看她红彤彤的脸又笑了:
“回来就好!”
舒念里从展徊的背上下来,哈了口热气: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陈频安慰地拍拍展徕的背,笑道:
“我还说,一整天了,不会走到河北去了吧,马上周末了,找不到让他们去廊坊找找。”
大伙笑了,展徕笑着瞪了陈频一眼:
“就你贫。”
陈频依然乐呵呵的:
“可不吗?人如其名嘛!”
红灯笼照着四个人热热闹闹地进屋,陈频朝展徊问:
“在哪儿找到的?”
“什刹海边上。”
展徕皱眉:
“哟,那可冻坏了吧!”
她捋了一把红火的头发,一招手叫陈频去调高暖气,一招手让展徊去厨房煮姜汤,最后一招手喊舒念里去洗热水澡。
安排妥当,她坐在沙发上叹:
“这一天天,可累死老娘了!”
舒念里在浴室里都能听到那把爽利的女声:
“……这个家没我可怎么办呐!”
在展徕的监督下,舒念里在室内穿上了厚厚的毛衣,喝了两大碗热腾腾的姜茶。
“你也喝点。”
舒念里给展徊倒了一碗。
展徊故作低落,把脑袋一垂:
“哎,谁才是我亲姐啊。”
“行了——”展徕知道他点她呢,变魔法似的变出几串糖葫芦来,“姐给你吃点甜的,别生气呀。”
展徊摇头拒绝:“今天吃太多了。”
下午大半串冰糖草莓进了他肚子。
舒念里呆住,他…他吃她吃剩的?
想着想着,双颊红起来,呼吸都不痛快了。
“是不是太热啦?脸都红了。”
见她这样,展徕赶紧把暖气调低了些。
舒念里抬手摸了摸脸:
“没事,你别忙了。”
展徕啃了一口糖葫芦,笑着说:
“我看,这几天你就别瞎逛了。我们几个土著带你把北京好好玩玩,包你满意!”
笑脸相迎,盛情难却,舒念里点头。
展徕还举着糖葫芦哄着那位:“吃口嘛。”
“谁和你吃一根,找陈频去。”他嫌弃。
“小屁孩!长大了就嫌弃起我来了!”
看他嘴角憋着笑,展徕终于开心了,吃不吃无所谓,心里别留疙瘩就行,今天他的脸色就没好过。
折腾了一整天,大伙都累了,早早熄灯睡觉。
舒念里将旧日记锁进了行李箱,在“展徊究竟介不介意吃别人剩的食物”的犹豫里,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