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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番外,靖渊前传 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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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界。
地府夜叉正在黄泉路上巡察,远远望见一仙君御风而来。那仙君青衫薄带,头束紫金冠,周身散着瑞霭祥光。
来者正是司命星君。这夜叉鬼以前见过他一次,还在他手底下吃过亏,这次学乖了,连忙伏跪在地,头也不敢抬。
飞到近前,司命问:“你们崔判官可在?”
夜叉道:“回星君,崔大人正在烛阴司审案。”
“劳烦鬼使通传一声,就说司命星君有事相询。”
“是。”夜叉应声去了,临走前请司命在森罗殿稍候。
半柱香后,一红衣男子飘然而至,正是判官崔钰。
两人拱手见礼,崔钰问:“星君驾临地府,所为何来?”
司命道:“我来询一凡人的命数与因果。”
“哦?”崔钰笑了笑,“莫非这凡人前世是上元界的?”
“这……我还未查清。”司命说,前几日,值日功曹上报东华帝君,说下元界有一凡人,每年九月九日都要写一封告天地书,烧与当地城隍,里面内容都是斥骂天地鬼神,是替自己与亡儿喊冤,乃是一封斥责天地的泣血诉状。
崔钰说:“星君所说的凡人,可是那轩宁之父?”
“正是。”司命道,“难道崔兄也收到了那封泣血天书?”
“何止我收到!”崔钰说,凡是那些凡人能想到的阴司鬼使名字,他们地府几乎鬼手一封。
今年九月初九,连枉死城的枷爷和锁奶都收到了,前段时日,冥帝还命六案鬼曹使彻查此事。
判官说着,翻阅着生死簿,眉头渐渐锁紧:“其实轩宁这桩案子,我也查了很久,实在是蹊跷。我地府生死簿上明明白白记着,轩宁寿夭十五岁,魂魄是黑白鬼使亲自引回,早已投胎去了。可五年之后,他父亲轩琛竟在凡间写了封告天地书,说自己一生行善、布施乡邻,上天却让他老来丧子——而且这儿子短短二十岁,竟接连死了两回!他骂天地不公,字字泣血。可我这儿,却查不出这第二回轩宁的记录。”
司命沉吟片刻,示意他细细说来。
原来,轩宁的父亲轩琛是个十世修行的好人,积德无数,直到四十多岁才得了这个独苗。
因是老来得子,自小溺爱,竟养成个无法无天的纨绔。四五岁便欺奴虐狗,十三四岁便横行乡里、欺男霸女。十五岁那年,他在青楼为一歌伎与御史大夫的小公子徐春结下仇怨,年底便被徐春手下用麻袋捆了,趁夜扔进护城河。
等轩家人找到时,他已在河里泡了大半日,捞上来时肚子胀如牛,早已没了气息。
入殓那日,棺材里忽然渗出一摊水来,吊唁的宾客惊得远远站着,谁也不敢靠近。
片刻后,棺材里竟传出咳嗽声。轩家人吓得魂飞魄散,唯有轩琛,毕竟是亲生父亲,硬着头皮上前掀开棺盖——轩宁竟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可这复活的,早已不是原来的轩宁了。”判官沉声道,“真正的轩宁魂魄,我们地府早收,也早投了胎。”
轩宁复活后,性情大变,不仅知书达礼,待人和善,还文采斐然,往日恶行也敛得干干净净,那轩琛喜不自禁,对轩宁更加宠爱,要星星不给月亮。
自那以后,轩家对乡邻也更加乐善好施。修桥铺路,无所不为。
“轩宁复活,那具躯壳里后来住着谁,地府全然不知。那附体的魂魄,既非鬼差所引,也非轮回所遣,竟就这样凭空活了五年。”
五年后,轩宁二十岁,骑马夜归,途经一座桥时,桥塌人落。照理说,不过是一桩寻常溺水。可怪就怪在——那夜,九幽南面归墟眼出现裂缝,忘川河水倒灌入凡界。轩宁坠入的不是凡间的河,而是忘川。他的尸身第三日才浮出河面,而那个附在他体内的魂魄,如同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所以,”崔钰合上生死簿,目光幽深,“轩琛告天地,说他儿子连死两次,这话没错。可第一次,死的是轩宁本人;第二次,死的却是那个我生死簿上从未出现过的魂魄。而它如今是魂飞魄散了,还是随忘川去了归墟,又或流落到了何处——我们竟一无所知。”
崔钰说完,两人又叙了几句,崔钰犹豫片刻,从袖中掏出一拇指粗的赤红晶石,道:“星君,可识得这是什么?”
司命蹙眉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脸色骤变,“哪来的?”
只见那赤红晶石里面,有细细的血丝一般的经络,蜿蜒盘绕,仿佛活物。
崔钰道:“这是忘川倒灌凡河那日,引舟鬼使浮川在忘川河里捡到的。此物并非我地府之物,想来是那归墟出现裂缝后,从里面漏出的东西。”
司命道:“这是凤卵涅槃时,外围结成的灵晶。”
“你是说…赤瑕未死?”崔钰惊道: “不可能吧!”
“不好说。”司命沉吟道:“上古时,羽族就三位古神,凤帝赤瑕,玄凤炎瑀和青鸾重明。”众所周知,重明死得比赤瑕还早,炎瑀至今下落不明,就算涅槃,他的护卵灵石也应是黑色而不是赤色。
司命觉出事态有异,便匆匆告辞离去。
回到司天殿后,司命挥退了所有手下和仙仆,又在殿外设下结界,这才从袖中掏出两物——观尘镜和遮天幛。他拈了一道仙诀,那颗珠子倏尔飞到半空,整个殿内笼起淡淡华光。
他两指轻轻拂过观尘镜。
镜面霎时星云倒转,四季飞旋,往复数次后,终于定格在一片月朗星稀的夜空下。
河面幽暗,水流平缓。一座石桥横跨两岸,桥身覆着薄薄的白霜。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黑马踏上桥头,马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正是轩宁。他似乎喝了酒,身子微微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行至桥中,忽然——
桥身猛地一沉。
整座桥像被人从底下拽了一把,石栏、桥面、拱券,齐齐往下坠。轩宁连惊呼都来不及,连人带马栽进河里。
水花溅起老高。
可那水里翻涌的,不是寻常河水。镜中的河面下,有另一股暗流在涌动——浑浊的、泛着赤红泡沫的水,从河底裂缝里往上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张着巨嘴吞吐。
司命知道,那便是倒涌凡间的忘川水。
马在水里嘶鸣,蹄子乱蹬,溅起的水花混着泥沙。轩宁被马压着,挣了几下没挣动,嘴里呛了水,手在水里胡乱拍打。渐渐地,马不动了,缓缓沉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河面才慢慢平静下来,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荡。忘川水涌出一阵,又慢慢渗入河底那道巨大的裂缝。
轩宁也随水流沉了下去。头发散开,在水底漂着,像一丛黑色的水草。
然后,涟漪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淡很淡的光,从轩宁沉下去的位置透上来,像是水底点了一盏灯。那光慢慢往上浮,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一只手从水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皮肤白皙如脂,指甲尖端微微发青。它搭在岸边的泥地上,按出五个深深的指印。
然后是手臂,肩膀,湿透的黑发……
一个人从水里撑起身来。
那人极高,肩宽而腰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沿着脖颈淌过胸膛。月光下,那躯体的线条流畅而有力,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腰腹间有鳞——不是纹身,是真正的鳞片,细密的、暗金色的龙鳞,从肋下一直延伸到腰际,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那人抬起头。
司命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张俊美出尘的脸,轮廓分明,五官深邃。那双眼——如泼墨的夜空,似凝了万千星辰与寒霜,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镜中人,缓缓地看过来。
霎时间,司命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生出一种错觉——那双洞悉一切的眼,似穿透了千山万水、穿透了十几年的光阴与镜面,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了法术,把观尘镜塞进袖中,遮天幛随之落下。他退后两步,背抵殿门,心跳如鼓。
殿内一片死寂。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缓过神来,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那人是天尊。
那张脸,他以前见过。虽然气质截然不同,虽然多了鳞片和邪气,但眉眼、轮廓,分明就是混元殿里闭关千年的天尊墨离。
十几年前,下界凡间,一个早该死了的纨绔子弟身上,住着天尊的一缕元神。
而那缕元神,正是从司天殿的护魂灯里不见了的那缕。
司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敢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