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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博弈 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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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天刚亮,陆青枫睁着眼躺了一夜。
外面响起笃笃的敲门声,很轻,却让他骤然警觉。覃先生昨天下午就带着阿湛回长云观去了,这个时辰,也不会是客栈里的小二。
“景肃,是我。”门外传来的,是乔泗温润平和的声音。
陆青枫额角一跳,脑海不由浮现昨夜王府里看到的那一幕。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乔泗站在走廊上,仍穿着昨晚那身蓝色常服,外罩着那件显眼的玄狐氅。
他手中提着精致的红木食盒,笑道:“竹云楼的蟹黄汤包和莲子粥,记得你小时候最爱这一口。不请我进去坐坐?”
陆青枫侧身让他进来,掩上门。
“你儿子呢?”乔泗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在客房内环视一周,最后落在陆青枫脸上,笑意淡了些:“你脸色不太好,昨夜没睡?”
“有些认床。”陆青枫斟了杯隔夜的冷茶推过去,“儿子昨日随先生去观里上香去了,未回。容川兄今日不必去王府当值?”
“告了半日假。”乔泗接过茶杯,并不饮,只是握在手中,“想着你初回京城,人生地疏,昨日没去赴约,想必是忘了地方,你没去,我总该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
“岂敢。”陆青枫在他对面坐下,“只是没想到,你还会记挂这些琐事。”
“琐事?”乔泗抬眸看他,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景肃,你我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是琐事。”
房间里静了片刻。窗外传来早市隐隐的喧闹,更衬得室内的沉默有些凝滞。
“那年你离京,”乔泗忽然开口,“我去了陆府三次。第一次,门房说你在服孝,不便见客;第二次,只剩一把铜锁;第三次……宅子已经换了主人。”
陆青枫垂眼看着桌面木纹:“家父去后,京中已无牵挂。祖宅空着也是招惹是非,不如卖了干净。”
“包括故人?”
“容川,”陆青枫抬起眼,“你如今是睿王府长史,而我不过江宁一捕头,公差办完即走。我们,早已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刻意地划清界限。
乔泗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失落和了然。
“景肃,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你说这种话……罢了。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江宁府,最近出了大事吧?”
陆青枫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仍佯装不知:“什么大事?”
乔泗眼神略带受伤地看着他,“是你变了,还是我看不懂你,我们之间何至于此?江宁知府暴毙,我不相信你不知。你若真只是来送年敬贺寿,刘知府死了,寿宴也去了,你这差事便算完了,为何还滞留京城?你若真想与我划清界限,那晚在夜市,就不会让我知道你在广源客栈。”
陆青枫心头一凛。
乔泗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道:“昨晚夜探王府的,是你对吗?”
陆青枫和他相视片刻,缓缓垂下眼睫。
乔泗神色微变,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事……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睿王殿下……只是…只是逢场作戏。”
“长史大人!”陆青枫霍然站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一大清早,就是跑来跟我说这个?”
“我……”乔泗的脸色倏尔通红,慢慢的又变得苍白。
房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只有窗外的市声隐约透进来。
“好罢,那我们就不谈私事。”稍许,乔泗不甘心的叹口气,“让我猜猜。你这趟入京想必也是情非所愿。听说江宁府前阵子出了好几桩诡异凶案。刘敬现又死得蹊跷,你在江宁查的案子,恐怕也没那么简单。如今只身困在京城,想查,缺人手;想走……又心有不甘,对不对?”
陆青枫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乔泗,试图从那张温润依旧的脸上,分辨出真实意图。
“我可以帮你。”乔泗说。
“代价呢?”
“聪明。”乔泗的笑意深了些,“代价是,让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或者——你做个选择,留在京城。”
“!”
“鱼儿巷的宅子,我前几年就替你赎回来了。”乔泗不动声色地将一串铜钥匙抛在桌上。
“我不要。”陆青枫将钥匙推回,“宅子我早就卖了,你买下的,便是你的。”
“这不是交易。”乔泗失神苦笑,“算我恳求你。景肃,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想与你天各一方。你就……当真这么厌我么?留在江宁府能有何前程?你若肯留下,我可以……”
“可以怎样?”陆青枫截断他,“荐我去睿王府?”
“只要你愿意。”
“乔容川!” 陆青枫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上。杯盏震跳,蟹黄汤包与莲子粥顿时倾覆,泼洒了一桌。
乔泗怔了怔,脸色煞白地看着他,又看看那一桌狼藉。两人就那样沉默地对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乔泗先开口,他放软了语气,道:“你不想要鱼儿巷的宅子,随便你。我只想告诉你,那宅中祠堂里,我替你供着你父亲、母亲,和你祖父的灵牌,有空去看看吧,宅子里我请了两个洒扫的老仆,也是你家以前用过的下人。”
陆青枫眸色微动,但没做声。
“还有,你若实在不愿留京,便拿着这个罢。”说着,乔泗又从怀里取出一枚半掌大小的木牌,轻轻放在桌上。
陆青枫瞥了眼,木牌质地沉实,边缘四角已被磨得平滑,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叁”字。
“这是什么?”陆青枫冷声问。
“西城骡马市,齐三爷的赁车牌子。”乔泗淡淡道,“他是兵部尚书梅寒章的小舅子,他与睿王有些交情。挂此牌的车马,可在京城内外通行无阻,巡城司和九门守卫不会细查。而且,车行的人嘴风也紧。”
陆青枫盯着那木牌。他确实需要这个——无论是运送“东西”,还是紧急撤离。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此外,”乔泗继续道,“前日忠勇侯府出事,圣上震怒,严令彻查。侯府有人称看清了刺客样貌。我昨日随王爷往刑部时,见了那海捕画像,倒与你有几分相似。”
“与我相似?”陆青枫瞳孔微缩,瞬间明了——这是贺千山要嫁祸于他,准备收网了。
“我只是奉命贺寿,岂会行刺?”
“但是,”乔泗目光如炬地看着他,“当夜子时三刻,你去了侯府地牢。”
“你怎知……”陆青枫背脊骤然绷紧。乔泗不仅知晓地牢,连时辰都一清二楚!
“不必这么看我。”乔泗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京城这潭水有多浑,我比你更清楚。侯府一日两遭大变,地牢更是重中之重。你以为,那里只有贺千山的人在盯着么?”
“为什么帮我?”陆青枫沉声问。
“若说只为竹马旧情,你定然不信。”乔泗嘴角轻扯,笑意淡去,“于私,我不愿你涉险。于公——”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锐利。
“圣上已年迈,储位之争日趋激烈。眼下有人想借侯府血案生事,趁乱铲除异己,扰乱朝局。你查下去,对睿王殿下没有坏处。揪出贺千山背后的人,对殿下而言,便是扫清了暗处的钉子。”
他身子微倾,声音压低:
“我帮你,亦是帮睿王殿下辨明敌友,防患未然。这个理由,是否足够?”
“我若什么都查不出呢?”
“查不出也无妨。只要要么把你所知道的全盘告诉我,要么对谁都守口如瓶。”
“这也算是交易?”陆青枫站了起来,有些好笑的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说是交易了。”乔泗与他对视,目光沉沉,嘴角却扯出一丝苦笑,“你若真想谢我,只需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
“离开那个姓覃的。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染指。”
“……!”一种深重的无力感袭来,陆青枫只觉太阳穴抽抽地痛,却又懒得解释。
“我可以给你一切帮助和掩护。你,把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我。至于你能在京城找到什么、带走什么,那是你的本事。我不问,王爷也不会问。”
“你考虑下,明日给个答复。木牌你收好,用不上最好。若真遇到难处,随时可来睿王府找我。”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缓缓又道:“景肃,那孩子不是你儿子,对吧。你没成亲——刑部大牢里的钱有笙,我昨日见过他,也问过话。他是侯府管家亲自送进去的,罪名是刺客同党。有句话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晨光里,“我们或许早已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但至今……我仍记得,你为我挨过一顿鞭子。当年,你父亲以为我是趁你喝醉才…,但我知道,你是情愿的。”
说完,他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合上,却关不住那一年决堤的记忆——
那一年他十六岁。
被乔泗拉去“见世面”,喝下人生第一顿花酒。辛辣的液体一杯杯烧灼喉咙,台上歌姬的咿呀声远得像在云端。他醉得厉害,只记得乔泗扶着他进了一间屋子,两人跌跌撞撞地倒在一处,后来……只记得月光很凉,以及唇间那一缕模糊而滚烫的触感……
再醒来时,已在陆府自己床上,而父亲手握马鞭,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