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夜晚.相约 “你饿不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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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孩子，一点儿耐心都没有。
江禾回到家就扎进卧室，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因跑回来，头发被风吹的有些凌乱。
她坐在床上，打开手机，周承安的好友申请弹了出来，他的昵称很简单，只是他的名字。
头像是一张侧影。
昏暗的巷弄里，男生倚着墙垂眸抽烟，烟火明明灭灭，下颌线锋利得像淬了冰。
江禾盯着看了几秒，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倒真像他本人，又冷又野。
他在黑暗里野蛮生长，日日夜夜见不到阳光，却依然能长出嫩芽。
江禾点了通过，看着那栏“已添加为好友”，她的脸颊瞬间烧得更烫，抱着被子在床上来回打滚。
怎么办，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他身上那股又痞又飒的劲儿，那股摔碎了也能拼回来的倔强，是她一辈子都学不来的鲜活。
江禾从床上坐起，拍了拍自己的脸，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郑琴茹马上就要回来了，看到这样的自己，那成了什么样子。
另一边，周承安匆匆赶回家，玄关处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下，客厅沙发上的身影刺得他眼睛发涩。
尚玉蓝蜷在沙发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张塑封照片，是爸爸和妹妹还在的时候拍的。
她的眼里空得像蒙了层薄雾，指尖反复摩挲着照片里妹妹笑弯的眉眼，嘴里还无意识地念着“囡囡……我的囡囡……”
他轻声叹了口气，三两步走上前夺走她手中的照片
“妈，别看了，该吃药了”
自从家里出事后，尚玉蓝在自己悲伤的情绪中走不出来。
寒假时拿到的诊断书“抑郁症”和“中度精神障碍”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在周承安心里烫出了不可愈合的伤疤。
这个家里，早就只剩他一个人在硬抗。
最崩溃的时候，有时累到虚脱，看着眼前的世界，他连死都想过，可是他凭什么，他只剩下自己的母亲了，连自己最后的亲人都照顾不了，他有什么资格去死。
尚玉蓝缓缓抬起头，眼中是化不开的迷茫和绝望
“那是你爸爸和你妹妹的照片，给妈看看，好不好？”
周承安喉间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酸胀得发疼，他垂眸，掩去眼底的猩红，里面像是有万丈深渊，一不小心就会跌落下去。
半晌，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妈，先吃药吧”
尚玉蓝的眼神由悲哀转为失望，红着眼死死盯着周承安，猛然起身，拽着他的衣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他们都是你的家人，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痛心！我怎么养了个你这么儿子，周承安，你没有心……你没有心……”
她像疯了一样反复嘶吼着最后一句话，无力地滑在地下，她双手扶着地面，眼泪不停地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周承安脸色苍白，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发抖，他缓缓蹲下身来，视线与尚玉蓝齐平，声音沙哑地不像话
“妈妈……我有心的，我也痛的……”
尚玉蓝趴在周承安胸口，眼泪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冰凉的衣服触碰到肌肤，让周承安清醒了不少。
尚玉蓝不停地抽泣，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周承安的脸颊，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周承安靠在卧室的墙上，指尖掐着眉心，他懂的，失去丈夫和女儿的痛，母亲比谁都要刻骨，只是她的发泄方式太锋利，而他的疼，从来都只能烂在心里。
一直到后半夜，周承安才把尚玉蓝安顿好。
他冲了个凉水澡，躺在床上，眉眼间染上疲惫之色，江禾已经通过了好友申请，如果现在她在自己身边该多好。
周承安顺着窗户往外看去，因为是半夜，天空显得更加深沉，远处的路灯都熄了，大地好像也在昏眠。
江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今天晚饭时，郑琴茹给她讲了一位顾客，也是五中的学生，点了个毛血旺，上菜时就见不着人。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周承安，他会不会没吃饭，他太瘦了，不好好吃饭怎么行。
江禾皱着眉头，指尖在和周承安的聊天界面上停留了很久，那里从她同意好友后，就没了任何消息。
现在是半夜一点二十四分，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输入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睡了吗”
周承安正靠在窗边抽烟，就听到了自己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一下，这个点，谁会给他发消息？
“禾禾要眠：睡了吗”
周承安愣了一瞬，大半夜的，这小丫头居然还没睡觉。
他编辑了一条消息过去
“还没，有事？”
他字里行间都透露出生人勿近，江禾又想到周承安的女朋友，他好像跟谁在一起都是这样。
一股酸涩感瞬间涌上来，江禾掐着被角，心脏像被细针轻轻扎着——在他有女朋友的情况下，自己还是没忍住动了心。
她怎么能有这样龌龊的想法，她本身就没有资格，更没有理由半夜跟周承安发消息。
“禾禾要眠：没事，早点睡觉”
看到消息的周承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刚在看到她消息时，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期待，现在这份期待又被同一个人狠狠吹灭。
江禾盯着对话框，看对方一直没回复，轻咬了咬下嘴唇，他应该也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吧。
没多久，周承安发了条语音过来。
江禾浑身一僵，心脏“咚咚”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她把手机音量调小，听筒对准自己耳朵，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传了过来。
“江禾，到底有事没事？”少年声音停顿了两秒，似是觉得这样威胁不到她，又补了句“想清楚再说”
江禾握着手机的手无意识紧了紧，指尖都泛了白，她盯着聊天框，犹豫了半天，才慢吞吞敲出一行字
“我就是想问问你，饿不饿？”
周承安一直看着江禾的头像发呆，收到消息后瞬间回神，盯着小姑娘发来的那一行字，喉结动了动，低低笑出了声，声音里带着点散漫的戏谑。
“怎么了？你想帮我解决温饱问题？”
听到语音的江禾瞬间红了脸，一股热气从她脖颈一直蔓延到耳后。
此时她只庆幸周承安不在身边，否则她就要找个地缝钻下去了。
江禾对着输入框删删改改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没敢把消息发出去，她刚要锁屏，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周承安打来的语音通话。
江禾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脸上，她伸手拍拍自己泛红的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些，才慢悠悠地按下了接听
“喂？”
少女声音软软糯糯，周承安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随后狂跳不止。
越来越喜欢她了，怎么办？
周承安清了清嗓子
“江禾，你删打都快十分钟了，到底想说什么？”
江禾心脏猛然漏了一拍，她攥着被角，磕磕绊绊地开口
“周承安，你……饿不饿？要不要出来吃宵夜？”
周承安微微一愣，她这是在……邀请自己？他故意放轻语气
“怎么，你饿了？”
江禾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微微勾了勾唇，顺着他话往下说
“嗯，我饿了”
从江禾的第一句话开始，周承安就开始收拾东西，只对电话那头丢了句
“等着，在饭馆等我”
江禾抿了抿唇，透过门缝去看外面，客厅关了灯，对面房间传来爸爸妈妈均匀的呼吸声，他们已经睡熟，这个时间点出去，应该不会被发现。
她随意穿了件小兔子秋衣，睡裤没有换下，套了件外套就跑了出来。
澄海市半夜要比白天冷得多，江禾一路跑来，脸颊被冻得有些红，饭馆锁着门，周承安只好在外面等着，他一身黑色冲锋衣，一支脚随意放在石墩上，低头玩着手机。
江禾愣了一瞬，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周承安穿便服的样子，比穿校服的时候还要好看。
她吐出一口气，缓慢走到周承安身边，抬头问他
“你早就来了吗？”
周承安闻声转头，看到她一身粉粉嫩嫩的装扮，像只偷跑出来的小兔子，忍不住挑了挑眉
“江禾，你怎么这么有少女心”
江禾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刚才出来得太急，随便穿了一件，倒显得自己不重视了。
“对不起……”
她小声嗫嚅着
周承安微微一愣，盯了她好半晌“你又没错，道什么歉？”
话落，他才想起江禾有一个控制欲超强的妈妈，长久以来的压抑，让她变得敏感又脆弱，以至于忘了自己想要什么。
江禾就这样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真的很好。
周承安看了眼表，快两点了，他们还站在冷风里。
“江禾，明天可不是周末，你确定明天上课不会睡着？”
江禾微微一愣，确实有些困意上涌，可又幼稚地想到周承安还没吃饭，固执地点了点头。
周承安轻笑一声，天色很黑，江禾看不清他的表情，旁边的少年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纵容
“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固执？”
江禾抿了抿唇，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摸自己头了，她把头歪了歪，问周承安
“你想吃什么？”
周承安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问题有些意外
“不是你饿了？问我干什么”
“那吃毛血旺吧”
江禾想到他今天在饭馆没取走的订单，周承安和许星一样，也喜欢吃毛血旺。
“行，我知道一家便利店，半夜不关门，我们去那”
江禾乖乖点了点头，反正她都可以，毕竟是他没吃饭。
一顿饭下来，周承安就在一旁抽了好几根烟，压根没怎么动筷子，倒是江禾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
江禾能看出来他心情不是很好，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
周承安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旁边的江禾
“不想吃了？”
江禾摇摇头，喉间声音很轻
“周承安，你心情不好嘛”
周承安听后，皱了皱眉，“啧”了声
“你这小姑娘今天怎么回事？”
江禾一愣，心底那点直觉愈发清晰，识趣地没再说话。
周承安看着少女的侧脸，片刻后叹了口气，她太乖了，乖到像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栽，连枝桠都懂得顺着别人的心意生长。
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别人的情绪，却不管自己开不开心。
“江禾”周承安突然开了口。
“嗯？”江禾转头，看着周承安眼里的自己，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周承安沉默半晌，最后也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
“没事，吃完了吗，我送你回家”
周承安只知道她家饭馆在哪，至于江禾住的地方，想必应该离饭馆不远。
江禾看向他，这么久，只有自己在这里吃饭了，沉默片刻，她还是认命般放下筷子
“嗯，吃完了”
周承安的代步工具是一辆单车，是高一的时候他爸爸送给他的一辆黑色山地，可是没有后座，他今天来的时候就没有骑。
他们二人并肩走在阒静的街道上，周承安默默打开了自己手机的后置灯，暖黄的光线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光晕。
旁边的女孩儿看起来不太精神，感觉随时都要睡着倒下去。
“江禾，困成这样还要喊我出来吃宵夜？”周承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正说着这话，旁边的人险些栽下去，周承安手疾眼快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触碰到一片温热柔软。
“江禾，你精神点行不行，马上到你家了”
跟周承安猜的一样，江禾家离饭馆很近，是饭馆旁边小巷子里的一栋别墅，看着那扇低调精致的院门，他这才对江禾的家境有了切实的认知。
江禾回到家就无力地倒在床上，衣服都没换就已经进入了梦乡。
周承安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三点半了，这顿饭吃的时间太久，久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周承安睡眠本来就浅，熬通宵对他来说都已经是常事，剩下的这几个小时，他本来就没打算再睡。
今天的事，再怎么说都很奇怪。
江禾不是一个会半夜叫男生出来的人，况且是刚认识不久。
她是所有小草都在期盼着长大的那朵花，每天被阳光悉心照料，可偏偏小草对这朵花的期盼太高太高了，希望她漂亮，希望她优秀，希望她坚强。
这份期盼太沉了，沉得她受不住，导致她每天看着小草的脸色行事，用这样的方式来保护她的敏感和脆弱。
周承安突然想到，自己今天在饭馆里点了毛血旺，江禾是老板的女儿，随口一问就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包括自己提前离开，她都有可能知道。
他站在阳台，晚风卷着夜色漫过肩头
这朵花太善良了，衬得自己像黑暗里爬行的动物，拿不出手，更配不上花。
“江禾”
他对着漆黑的夜空轻声念出她的名字，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为自己想想吧”
那是他第一次喜欢上花，他想肆意地，快乐地走到花的身边，可他却忘了，动物和花，本就有着云泥之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