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罪之痂》半颗柑橙

2、宿敌

　　陌生中夹杂着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旋，与经常到访他梦中的声音重叠，只是与梦中声声诉说“别见了”，相比之下，此时的别来无恙显得极为讽刺。倪今捏着胸牌的指尖泛白，他的目光终于从照片上抬起，看向面前的人，倪今原本以为，隔经年未见，多少会有些不同吧，但时间不允许他们在样貌上分崩离析，就像是针对他们而存在的刑罚手段。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和眉骨，只是眼神和自己截然不同，这也是他们的共同好友张春意能分辨出他们的原因。这双眼睛里透露着一丝苦涩，倪今想应该是他的错觉，宋怀瑜的生活没有自己会很幸福。薄唇皓齿，令人遐想从这样的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应该是无比动听的才对。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一如他们之间泾渭分明的鸿沟。他忍不住想：时间到底给他们留下了什么呢，褪色泛黄的记忆，还是刻进DNA的抗拒？心里自嘲一笑，于是他收回目光，转身把胸卡放在了洗漱台上，看也不看宋怀瑜，转身往外走，和宋怀瑜擦肩而过时，倪今把头转向宋怀瑜的侧脸，在他耳畔留下一句”你有没有想过，阿姨听到你叫我哥会怎么想？”不等宋怀瑜做出回答，倪今就走出卫生间。宋怀瑜泄力般连忙用双手支撑住洗漱台，日常都挺拔得像树一样的脊柱，此时像被抽走了养分一样无助得弯曲着。好像倪今刚才脱口而出的不是话语，而是射向他的利剑。他抬眼看向镜中的憔悴的自己，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倪今回到留观室，小孩儿已经睡醒，正在和旁边的老人聊天，这个可爱的小孩却出现在医院，难免惹人格外心疼些。倪今俯身低头询问小鱼”小宝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小鱼摇摇头，刚交接班的医生来巡视，看小孩儿的状态不错，告诉倪今可以回去了。倪今点点头，俯身抱起小孩儿往外走。小鱼趴在倪今怀里，侧脸软嘟嘟的放在肩膀上，望着病床上的老爷爷，朝他挥了挥小手“爷爷再见”。老头看着这么可爱的小孩纵使心中十分不舍，也只好朝他挥手和蔼一笑“快回去吧，乖崽崽，好好的哈”
　　倪今抱着孩子走到大门口时走廊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阵雨，突如其来的雨像是替他诉说着什么，让他的眼泪换一种委婉的方式流淌。他们来医院的时候匆忙，根本没时间穿外套，虽说此时为夏季，但是小孩儿体质弱，不能冒着感冒的风险再来次医院。正当倪今想打电话叫他的助理薛杨来接时，“爸爸...”一把伞从他们身后被举起，小孩儿看着和他爸爸长的一模一样的脸的宋怀瑜，惯性脱口而出这个亲昵的称谓，带着未知的疑问的看着他，就像发现了新魔法。倪今抬头看了一眼被伞遮挡住的头顶，随后转身从撑着伞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抬眼往上望向宋怀瑜，听他说“我送你，你的...孩子不好站在雨中吹太久的风。”倪今看着褪去白大褂的宋怀瑜，猜测他应该是下班了。宋怀瑜说的正是他所担心的，他没有开口拒绝。直接迈动步伐。
　　宋怀瑜知道他没有拒绝的意思，打着直接快步上前，一路稍前一步走到自己车面前，拉开后座让倪今和小孩儿进去。自己走到驾驶室，系上安全带，在导航上输入倪今的地址，这是他在病例上记下的。随后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倪今对宋怀瑜知道他的地址并不意外，在他见到急诊医生时张怀意的时候，张怀意就告诉他，宋怀瑜也在。他才明白为什么有些护士看到他惊讶到呆住。张春意既然能告诉他宋怀瑜在这家医院上班，自然也能告诉宋怀瑜他回来了。理所当然能看见小孩儿的病例上的地址。张春意问他要不要见宋怀瑜，他拒绝了。张春意不知道两个人真正不合的原因，只听说是因为一个叫方桐的女生。如今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什么年少情深放不下呢？倪今如今孩子都这么大了，也没听说宋怀瑜跟谁有过交往，彼此不像是苦大仇深的样子，张春意还想着撮合他俩能化干戈为玉帛。车里的橘子香气透过呼吸缓慢流入倪今的肺腑，熟悉的气味让他忆起那年高一第一次遇见宋怀瑜，同样的阴雨天，和他那橘子味道的衣服。他体会着因气味而无限放大在血液里狂舞的感官，继而痛斥它们。倪今看着雨水哗啦啦地顺着车窗缓缓滑落，他想：如果血液能像玻璃一样被雨水洗刷，他就不会如此受折磨了。他和宋怀瑜见面一次，那个女人就会咒怨一次，从自己心里滋生的恨意就会多一分，他就会更厌弃自己。他确实不必再和宋怀瑜产生联系。
　　由于这个点是上班早高峰，又下阵雨，此时路况也开始拥堵起来，这也让车内的时间过得漫长。车内一片安静，只剩下雨刮器和挡风玻璃的耳鬓厮磨声。小鱼震惊的目光始终在宋怀瑜和他的爸爸脸上游移，倪今感受到小孩儿困惑的眼神，把抱在自己怀里安抚，小鱼把小脑袋枕在倪今肩膀上，睁着圆圆的眼睛天真的像倪今发问“为什么有2个爸爸？”宋怀瑜手指紧握方向盘，悄悄抬头看向后视镜，看见倪今把抱着小孩儿的胳膊紧了紧，不回答他的问题，目光望向后视镜与宋怀瑜的窥探的目光相撞，宋怀瑜被他突然的目光撞得心跳漏了一拍，恰好此时前方车子开始移动，他也借此发动车子挪开视线。在生活里没有倪今的八年里，他意识到时间像把刻刀，把他对倪今的情感从茫然，到不知所措，到发觉本心的过程刻画的越来越清晰，直到再次遇见倪今，宋怀瑜才意识到，他控制不住得想要靠近他。哪怕....
　　车子驶入小区单元楼下停好，宋怀瑜打开车门下车撑伞，倪今打开车门，抱着小孩儿下车，径直朝电梯走去，宋怀瑜默默跟在身后，电梯默默下行到一楼后，倪今走进去直接按下数字“6”按钮，他看着电梯外站着的宋怀瑜，本能的张开薄唇，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后，双唇又被抿紧。小孩儿也注视着门外的宋怀瑜，对这两个大人的沉默感到奇怪。就在电梯即将闭合之际，宋怀瑜用手挡在电梯门上，电梯门又被打开等待关闭，“不欢迎我上去坐坐吗”
　　倪今没预料到宋怀瑜的举动，他以为他们的见面已经止步于此。旁边有有人走进电梯，见宋怀瑜挡住电梯，好奇的望向他们，“进来”。倪今还是妥协了，不是向此时的尴尬处境，不是向宋怀瑜，而是向内心深处的谨小慎微的渴望。倪今所住的小区是一梯一户型，隐私性比较好。电梯缓缓上行，停在六楼，电梯门一开，宋怀瑜就看见整个门厅和整个客厅。可以用极简来形容，似乎是因为刚回来住，还未添置居家的家具。整个房间被纯白充斥，一片安静祥和，门厅只有一个鞋柜放着几双男性尺码的鞋子和小孩的童鞋，客厅只有一个布艺沙发，一个稍矮的茶几，和一架立式Yamaha钢琴。茶几上倒是还放着小孩的零零散散的玩具，给这个家带来一点生活的气息。这个家没有任何女性居住的气息，宋怀瑜心里暗自思忖。倪今把孩子放在地上，让他自己换好拖鞋。随后小鱼自顾自的跑去沙发上去玩昨天还未拼完的积木。倪今换好拖鞋之后走向门厅链接的厨房处，拿了一个杯子在饮水机上接了一杯水放在餐桌上，然后迈着步子走向书房，直接把门关上。他打了个电话给薛杨，告诉他今天不能去公司了。原本计划今天要开的会议推后一天。薛杨是他当初大学一起直博的同学，毕业后2个一起拉着几个同学一起组织了一个小工作室，做一些研发工作。薛杨一听因为孩子，表示理解，他们都知道这孩子。倪今忙的分不开身的时候，会让小鱼呆在公司办公室里，时间久了大家都喜欢这个可爱的娃娃，知道小孩儿有哮喘，都顺带着照顾一点，时间久了，就跟自己半个孩子一样。挂掉电话后倪今又打电话给助理交代了一些事情。
　　倪今没有给他拿双拖鞋，这是在明确告诉宋怀瑜，这里不欢迎他。宋怀瑜走进厨房，环伺一圈，同样的整洁干净，一尘不染，他拿起倪今放在桌上的水杯，仰头喝了几口水，觉得自己衣摆被什么东西拉扯。宋怀瑜低头一看，小孩儿正一手拿着积木，一手拽着他的衣服，仰头问“叔叔，你为什么和爸爸长得一样？”宋怀瑜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回答了这个问题之后会有无数个问题等待着发问，他和倪今的纠葛，可以追溯到2人因为汲取养分而在母体里厮杀的时候。宿敌，宋怀瑜想，这个词或许正是为他和倪今而生的。他放下杯子，把手掌按在小鱼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他俯下身，捏了捏小鱼稚气的脸颊，低声问“你妈妈呢？”小鱼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别的小朋友的口中经常听到这个词，可是他没有听爸爸提起过。他到目前的生命里只有爸爸。正当小鱼在为这个问题感到困惑时，书房的门打开了，宋怀瑜和小鱼同时望向书房的方向，倪今从里面走出来，看到还在厨房里站着的宋怀瑜，他双手插进裤子口袋，以一种冷淡的姿态开口“你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