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向黎明尽头》秦洄

2、第 2 章 别来无恙

　　“这样，”机会难得，小明星立刻趁热打铁，拿出手机，语气充满期待又小心：“是啊，陈导，能加您一个微信吗？以后有机会还请多指点。”
　　陈霁准备开口彻个没带手机之类的理由拒绝，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身影从不远处的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之望去——是《阿勒泰》那一桌，而站起身来的，正是陆青寒。
　　只见陆青寒侧身对孙导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干净利落，没有朝他这个方向瞥来一眼。
　　陈霁到嘴边的话倏地转了个弯，收回目光，眼前满怀期待的小爱豆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微信扫一扫界面，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精心妆点的脸庞。
　　陈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视线却已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刚刚合上的大门，然而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
　　打发走对面的小爱豆，陈霁觉得无聊，寻了个借口脱身，穿过喧闹人群，径直走向会场出口。
　　京城冬夜的室外，气温早已跌破零下。
　　冷风如同冰刀般扑面而来，陈霁才发现自己没拿外套，晚风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酒气和宴会的暖意，带来一阵清醒却又令人战栗的寒意。
　　刚走到门口，他便远远看见陆青寒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独自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似乎在等车。
　　他身边那位经纪人情绪明显激动，正极力压抑着声音，语速很快地同他低声争执着什么。
　　凛冽的夜风将零星几个关键词断断续续地送到陈霁耳边——孙导”、“新剧本”、“机会”……
　　“青寒，这次的机会真的不能再错过了！新规出来之后我们的窗口期很短，你和天娱的对赌协议马上就要到期了！”
　　“我知道。”陆青寒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围，单手点了支烟。夜色衬托出陆青寒凌厉的眉眼，鼻梁高挺，在脸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靠，冻死了，司机怎么还不来？天娱不会已经抠门到，连给你配的司机都要同时打两份工吧？”经纪人的无语几乎溢出言表，“你也少抽点，被拍到了影响不好。”
　　陆青寒轻笑“能有什么影响？”依旧将剩下的半支烟递到唇边，不紧不慢地吸完最后一口。
　　他垂眸，修长且指节分明的手指夹着那点将熄的星火，随意而精准地一摁。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们面前，停下，“你先上车。”
　　经纪人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恨铁不成钢，看了陆青寒一眼，率先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将寒冷的空气留给了车外的人。
　　陆青寒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原地踱了半步。随即，他的视线准确无误地穿越昏暗的光线与稀疏的人流，牢牢锁定了站在不远处靠着的陈霁。
　　灯光下，陈霁的身影显得瘦削而单薄，优越的骨相却愈发清晰，如同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
　　酒店门口惨白的灯光和远处霓虹的彩光交织，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模糊的界限。
　　陆青寒转过身，正对着他，清晰而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穿透寒冷的夜色：“还要看多久？”
　　陈霁心口像是被刺了一下，面上却缓缓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陆青寒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近，直到两人之间仅剩下几步之遥，近能看清对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耳廓和耳廓上黑色的小痣。
　　“六年不见，”陈霁想起化妆间的擦肩，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涣散，“原来你还认的出我。”
　　陆青寒静立原地，霓虹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灭。他极淡地勾了下唇角，回应淹没在车辆噪音中，既像礼貌又像漠然：“陈导说笑了，刚才是我太着急了，抱歉。”
　　陈霁几不可察地僵硬一瞬，大衣口袋里的手无声攥紧，曾经的陆青寒，从来不会用这种陌生的语气叫他。
　　“你……”陈霁一时语塞。
　　陆青寒似乎想尽快结束这场对峙，开口接话：“恭喜陈导，《红拂夜奔》大卖。”
　　“……谢谢，”又问，“看了吗？”
　　陆青寒顿了顿，声音依旧冷淡：“没有。”
　　陈霁点头，一时无言。
　　六年，足够教会少年人体面与成熟，让他无法流露出任何斤斤计较的痕迹。
　　然而他还是不可避免的想起从前——他的每部电影，哪怕只是客串，陆青寒都会想方设法第一时间看完。
　　陈霁换了个看来更“安全”的话题，试图掩盖气氛里的微妙的尴尬：“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七年前。”
　　正是他们感情最好那一年。
　　陈霁扯出一个带着自嘲的笑，原来早在他们分手之前，陆青寒就已经开始抽烟。
　　而陈霁直到今天才了解。
　　“不打扰陈导。”陆青寒拉开车门准备回去，见陈霁还在门口站着，回头妥协般补充，“外面冷，回去吧。”
　　车门“嘭”地关上，彻底隔开两个世界。黑色轿车没有丝毫停留，尾灯划出红色光弧，消失在京城璀璨车流中。
　　陈霁觉得刚刚的自己挺蠢的，他想过很多次重逢场景，他应该心平气和的对陆青寒说一句别来无恙，亦或是好久不见，而不是在寒风中面对这个比记忆里更成熟冷淡的陆青寒，相顾无言。
　　陈霁回去之后，听见晚宴上同桌的小爱豆兴奋的说起红拂的色彩和情节，陈霁只觉得他们吵闹。
　　主办定的酒店隔音很好，或许是时差还没调过来，或许是心头被什么东西堵着，陈霁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毫无睡意。
　　黑暗中，他又一次不可避免地被拖入六年前的回忆。
　　他们当初没有来得及告别，所以重逢也显得潦草，多年过去，好像只有陈霁固执的想要在这些狼狈和不堪中寻找那么一丝真心。
　　可笑的是，在走廊上的擦肩而过，陆青寒根本没有认出自己。
　　然后，陈霁又想到了经纪人那句焦急的“对赌协议马上就要到期”。
　　一个黑暗的、荒谬的念头，悄然钻入他的脑海——如果……
　　如果在这个时候，自己让陆青寒输掉对赌协议，是不是看着他痛苦，自己就不会再耿耿于怀。
　　陈霁甚至生出一些隐秘的报复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