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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煎药香,寸心悬患儿与月 雨夜急症患 ...

  •   入了秋,雨水就多了起来。像是老天爷攒了一夏天的水汽,到了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一股脑地泼下来。

      这天傍晚,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个青石镇都罩住,连空气都变得湿漉漉的,带着股土腥味。沈砚舟刚把最后一批晒干的药材收进库房——那是些晾晒了半月的陈皮,颜色已经变成深褐色,散发着醇厚的香气,师傅说要再存上几年,药效才更好。他正用布擦着竹匾上的药渣,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砸在库房的瓦片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瞬间连成了线,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雨网。

      前堂已经没什么客人了,苏仲远坐在八仙桌旁整理医案,他戴着副老花镜,镜片用细麻绳系着,挂在脖子上,时不时推一下滑落的镜架。案上摊着几本厚厚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些手绘的脉相图。王氏在柜台后清点药材,算盘打得噼啪响,时不时念叨一句“这个月的当归又涨价了”“黄连的存货不多了”。苏清沅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里拿着针线,绣着一方手帕,帕子上是株含苞待放的兰花,针脚细密,只是她的眼神有些飘忽,落在窗外的雨幕上,手指无意识地戳着丝线。

      沈砚舟擦了擦手上的灰,正要去把院门口的挡雨板放下来——那挡雨板是块厚重的木板,雨天放下来能挡住飘进屋里的雨水,只是搬起来格外沉。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砰砰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砸破,伴随着一个男人焦急的呼喊:“苏大夫!苏大夫在家吗?救命啊!求求您了,救救我的娃!”

      苏仲远放下笔,立刻站起身,老花镜都顾不上摘:“来了!”

      沈砚舟赶紧拉开门,一股夹杂着雨水的寒气涌了进来。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头发像水草一样贴在脸上,脸上全是泥水和汗水。他怀里紧紧抱着个孩子,孩子身上裹着件同样破旧的蓑衣,只露出一张小脸,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涂了胭脂。

      “苏大夫,您快救救我家娃!”汉子一见苏仲远,扑通一声就想跪下,膝盖刚弯到一半,就被苏仲远一把扶住。

      “快进来,先把孩子放桌上。”苏仲远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汉子抱着孩子冲进屋,脚步踉跄,泥水顺着他的裤脚滴在地上,很快积成一小滩。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八仙桌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瓷器。沈砚舟赶紧关上大门,又取了块干布递给汉子:“擦擦吧。”

      汉子接过布,却没擦自己,先去擦孩子脸上的雨水,手都在抖。

      苏仲远上前,掀开蓑衣,只见那孩子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指尖立刻缩了回来——烫得惊人。

      “是急症,风寒入体引发高热,怕是要惊风。”苏仲远沉声道,眉头拧成了疙瘩,“沈砚舟,去取我的针箱,就在书房的书架第三层,红布包着的那个。再把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取来,各三钱,记住,要新收的,别用陈货。”

      “哎!”沈砚舟应声,转身就往后院跑。

      雨下得更大了,风裹挟着雨丝灌进院子,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哗哗作响,像一面面小旗子。他冲进药房,药房里的药柜一排接着一排,像整齐的士兵。他打开标着“麻黄”的抽屉,里面的麻黄茎秆粗壮,颜色青绿,是前几日刚收的新货,散发着淡淡的辛味。他用小秤仔细称了三钱,用纸包好,又依次称了桂枝、杏仁、甘草,每一样都仔细核对,不敢有半点差错——他知道,这药是救命的。

      抓完药,他又快步跑到苏仲远的书房。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旧书的味道,书架上摆满了书,从《黄帝内经》到《本草纲目》,还有一些孤本医案。他熟门熟路地找到第三层的红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个紫檀木的针箱,箱子上刻着细密的花纹。他捧着针箱,快步往回跑,针箱在怀里轻轻晃动,里面的银针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等他跑回前堂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薄汗,分不清是累的还是急的。苏仲远接过药包,递给王氏:“去煎药,大火急煎,记住用陶罐,别用铁锅。”又对沈砚舟说:“把灯再点亮些,取酒精棉来,还有干净的纱布。”

      “好。”沈砚舟赶紧去点了两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亮,把前堂照得如同白昼。他又取来装着酒精的小瓷瓶和一卷干净的纱布,放在桌上。

      苏清沅也走了过来,站在一旁,看着苏仲远给孩子施针。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手指紧紧攥着绣帕,帕子上的兰花被她捏得变了形——她从小就怕见血,更别说这密密麻麻的银针了。但这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回房里,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神里带着担忧。

      苏仲远的动作很稳,银针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像有了生命。他先消毒,再凝神定气,找准穴位,手腕轻轻一抖,银针就精准地刺入孩子身上的穴位,深度分毫不差。他的额头上也出了汗,沈砚舟赶紧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

      “多谢。”苏仲远接过,擦了擦汗,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孩子的脸。

      汉子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搓着手,嘴里不停念叨着:“菩萨保佑,一定要让娃好起来……都怪我,昨天让他淋了雨……要是娃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

      王氏把药煎好了,用一个粗瓷碗装着,端了过来。药汁是深褐色的,散发着浓郁的苦涩味,离老远就能闻到,呛得人想皱眉。

      “来,把孩子扶起来,喂药。”苏仲远拔下最后一根银针,说道。

      汉子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在怀里,动作僵硬得像是第一次抱孩子。沈砚舟拿着勺子,舀了一勺药汁,吹了吹,又用指尖沾了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孩子嘴边。可孩子烧得迷迷糊糊的,牙关紧闭,根本咽不下去,药汁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滴在汉子的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却浑然不觉。

      “这可怎么办啊?”汉子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苏仲远想了想,对苏清沅说:“清沅,去厨房拿点蜜饯来,最好是山楂的,酸一点,能刺激他张嘴。”

      苏清沅愣了一下,赶紧应声:“哎。”转身快步跑去厨房。她的裙摆扫过地上的水洼,溅起一点水花,却顾不上擦。

      很快,她拿着一小碟蜜饯回来,是那种最便宜的山楂糕,切成小小的方块,裹着层白糖。“爹爹,拿来了。”

      “嗯。”苏仲远接过,对沈砚舟说:“先喂一小口药,再喂一点蜜饯,试试看。”

      沈砚舟点点头,按照苏仲远说的,先舀了一点点药汁,用干净的筷子轻轻撬开孩子的嘴,等他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后,又赶紧递上一小块山楂糕。这次,孩子似乎尝到了甜味,喉咙动了动,竟然真的咽了下去。

      “有用!有用!”汉子喜出望外,声音都变调了。

      沈砚舟耐心地一点点喂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苏清沅站在旁边,帮他拿着蜜饯碟,时不时提醒他:“慢点,别呛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投下一小片阴影。沈砚舟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心里微微一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赶紧低下头,专注地喂药。药汁很苦,山楂糕很甜,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滋味,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担忧着孩子的病情,又因为身边的人而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定。

      一碗药喂完,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窗外的雨还在下,只是势头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孩子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脸色也没那么红了,眉头也舒展开了。苏仲远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松了口气:“烧退了些,今晚得守着,要是再烧起来,就按我刚才的法子,再施一次针。”

      汉子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那布包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揣在身上的。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些铜板,加起来也没多少,最大的一块银子还缺了个角。“苏大夫,我身上就这些了,您先拿着,剩下的我明天一定送来!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把药钱给您凑齐!”

      苏仲远看了一眼,摆摆手:“不急,先给孩子治病要紧。这些你先收着,给孩子买点吃的。明天带些米来就行,不用多,够你们父子俩吃的就行。”

      “这……这怎么好意思……”汉子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作揖。

      “拿着吧。”苏仲远温和地说,“都是街坊,不用这么见外。沈砚舟,去后院收拾间空房,让他们今晚就在这里歇着,方便照看。”

      “好。”沈砚舟应声,领着汉子往后院走去。

      后院有间平时堆放杂物的小房间,里面放着些破旧的农具和空药罐。沈砚舟找了把扫帚,很快把里面打扫干净,又从柴房抱了些稻草铺在地上,稻草很干燥,带着阳光的味道。他又铺上一张旧毡子,那毡子是去年冬天剩下的,虽然有点薄,但总比直接睡在稻草上强。“大哥,今晚你们就先睡这儿吧,我去拿床薄被来。”

      汉子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房间,眼眶又热了:“小兄弟,真是谢谢你了。你和苏大夫都是好人啊,好人有好报。”

      “不客气。”沈砚舟笑了笑,转身去取被子。他从自己的床铺上抱了床被子,那被子是粗布的,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知道自己的被子不算好,但这已经是他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了。

      等他安置好那对父子,回到前堂时,雨还没有停的意思。苏仲远已经回房休息了,他年纪大了,经不起熬夜,只是临走前嘱咐沈砚舟,夜里多去看看孩子的情况。王氏也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屋,嘴里还在念叨着“今晚又睡不好了”。只有苏清沅还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手里依旧捏着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

      “小姐,夜深了,该回房了。”沈砚舟轻声提醒道,怕打扰了她的思绪。

      苏清沅转过头,脸上带着点倦意,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但眼睛依旧清亮:“你说,那个孩子会好起来吗?我刚才看他烧得那么厉害,好可怜。”

      “师傅的医术很好,一定会好起来的。”沈砚舟肯定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他跟着苏仲远学医这么多年,见过师傅治好无数疑难杂症,从来没有失手过。

      苏清沅点点头,像是被他的话安慰到了,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灯光落在她的脸上,能看到她鼻尖上的小绒毛,她轻声说:“刚才喂药的时候,你很细心。”

      沈砚舟的心猛地一跳,脸上有些发烫,像是被炉火烤着一样,低声道:“只是……只是应该做的。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

      “我知道。”苏清沅笑了笑,眼里像落了星光,亮晶晶的,“但我还是觉得你做得很好。外面雨大,你也早点休息吧,别着凉了。夜里去看孩子的时候,多穿件衣服。”

      “嗯,小姐也是。”

      看着苏清沅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脚步声在雨声中渐渐远去,沈砚舟才收回目光。他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幕,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无数水花,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石板缝流进排水沟里。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淡淡的药香——那是刚才煎药时留下的味道,苦涩中带着一丝安心。

      他想起刚才喂药时,苏清沅站在身边,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背,那点微凉的触感,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他的心尖,痒痒的,又带着点暖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转身去收拾前堂。把散落的药材放回药柜,每一味药都按类别放好,不能弄错;把用过的针具仔细消毒,用酒精棉擦了一遍又一遍,再放回针箱里;又用布擦干净桌子,连桌角的药渣都擦得干干净净。等一切都收拾妥当,雨势才渐渐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他回到柴房,躺在稻草堆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柴房很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板上有个洞,他用一块布塞着。上面铺着些干草,是他白天刚晒过的,带着点清香。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那是他今天一下午的成果。但他已经很满足了,至少在这里,他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一口饱饭吃,还有书可读。

      他想起那个生病的孩子,想起他父亲焦急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他虽然是被父母卖掉的,但至少,他活了下来,还能跟着师傅学医认药,甚至……还能有机会,和清沅一起读书,一起讨论医理。

      想到苏清沅,他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像擂鼓一样。

      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件粉色的小袄,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被师傅抱在怀里,手里还拿着个拨浪鼓,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新来的“小杂役”。那时候他又瘦又小,头发枯黄,穿着件不合身的破衣服,怯生生地不敢抬头,是她主动伸出小手,递给了他一颗糖——那是颗水果糖,用透明的糖纸包着,里面是粉红色的,甜得他舌尖发麻。

      “我叫苏清沅,你叫什么呀?”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刚剥壳的糯米。

      “沈……沈砚舟。”他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牙齿都在打颤。

      “砚舟哥哥,你的名字真好听。”她歪着头说,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叫他“砚舟哥哥”,即使后来他成了她的“伴读”,即使她渐渐长大,懂得了些许男女之别,也从未改口。而他,却只能恭敬地叫她“小姐”,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两人的差距。

      身份的鸿沟,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可感情这东西,就像药圃里的杂草,越是想拔除,越是疯长,密密麻麻地占据了他的心房。

      他翻了个身,看着柴房顶上漏下来的一点微光,那是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清冷的光辉。他想起苏清沅今晚的笑容,想起她眼里的星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带着点酸涩,像含了颗没熟透的梅子。

      或许,就这样远远看着她,看着她平安喜乐,就够了吧。他这样告诉自己,像是在给自己吃一剂安神的药。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敲打着柴房的屋顶。柴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几声咳嗽,那是那个生病的孩子在睡梦中发出的声音,提醒着他,这个雨夜,有人在病痛中挣扎,也有人在默默守护。

      沈砚舟闭上眼睛,把耳朵贴在稻草上,能听到外面雨水流淌的声音,还有自己平稳的心跳声。他想,等明天天亮,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那个孩子一定会好起来的。而他,也会像往常一样,继续劈柴、挑水、抓药、读书,守着回春堂,守着这份藏在心底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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