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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登上法坛   从青鹿 ...

  •   从青鹿寺参访回来的第二天,玉台观的冬晨依旧裹着一层冷霜。檐角的铜铃在寒风里摇得细碎,像我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跳。我攥着手里的朝筒,连抬手的力气都像被这寒气压住了。德吉蹲在不远处的碎花垫子上,粉耳朵耷拉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像是在为我加油。

      “玉音,再走一遍三宝罡。”辞剑师兄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他刚从主殿出来,道袍上还沾着些香灰,袖口卷着,露出结实的手腕,这就是那位常年上坛当高功的师兄。

      我吸了口冷得刺鼻腔的空气,定了定神,左脚先迈,踏着三宝罡“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的八卦方位往前挪。可刚走两步,我就忘记要往哪个方位走了,顿时脚步慌乱。头顶的灵鸟戊日“啾”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落在我肩头:“慌啦!步错啦!朝筒要端稳!”

      “又慌了?南陵道院的李道长不是教过你,罡步循八卦,朝筒正,则神思凝?”

      灵媛师兄也走了过来,轻声安慰:“别急,我给你打法器陪你练,熟能生巧。”

      我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道袍的袖口。自从从南陵道院回来,师父和师娘就常提起让我上坛的事,三年前我在南陵道院学了高功科仪,回来后却从没真正实践过,总以“还没练熟”推脱。再过几日就是祖师爷的圣诞,师娘昨天给我整理法器时还说:“玉音,你学了真本事,总该拿出来用用,祖师爷也盼着看你成长。”

      “师兄,我怕……”我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万一我请神请不来,祝寿文念错了,祖师爷会怪罪的。”

      这话我已经说过不下十遍了。自从师父师娘定下让我在祖师诞辰祝寿科仪上做高功,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夜里总梦见自己穿着师父的法衣站在法坛上,香灰掉在供桌上,烛火突然熄灭,祖师爷的神像在烟雾里瞪着我,吓得我一身冷汗惊醒,德吉在榻边蹦跳着,用脑袋蹭我的手背。

      辞剑师兄把朝筒递回我手里,对我说:“我第一次上坛做祈福科仪,朝筒都差点掉在地上,师父也没说什么,只让我对着祖师爷磕了三个头,说‘心诚则灵’。”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主殿正中的祖师神像上,神像在晨光里镀着一层金边,肃穆又温和,“你在南陵道院学了科仪,李道长最夸你悟性高,手法准,那些请神咒、祝寿文,你背得比谁都熟,三宝罡的八卦步也走得比谁都稳,怎么到了自己观里,倒怯场了?”

      我咬着唇,脑海里突然闪过南陵道院的日子。也是这样的冬天,李道长坐在暖炉边,教我持朝筒的姿势,手指一遍遍纠正我的手势:“朝筒是通神的法器,要端得正,握得稳,心才能跟着静。”又踩着八卦方位教我走罡步,一步一停地讲解:“乾为天,坎为水,艮为山……每一步都要踩在方位正中,不能偏斜。”再教我写祝文,毛笔尖蘸着朱砂,一笔一划教我写。李道长说:“高功不是摆样子,是心与祖师相通。存神,你只要想着,你是在替观里所有人敬祖师,就不会慌了。”

      可现在,我满脑子都是“错了怎么办”“祖师会不会生气”。我甚至偷偷在夜里跑到主殿,对着祖师神像磕了十几个头,双手捧着朝筒,求祖师爷保佑我别出岔子。德吉跟在我身后,趴在蒲团旁,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神像,像是也在替我求情。

      “师姐,喝杯热茶暖暖手。”师弟清尘提着个保温桶跑过来,桶盖一打开,热气裹着茶的清香漫出来。他把一杯茶塞到我手里,“我跟两位师兄都陪你练,练到你不慌为止。”兔德吉见清尘过来,立刻蹦到他脚边,用鼻子蹭他的裤腿,像是在催他快给我加油。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凉意渐渐散去。看着辞剑师兄、灵媛师兄和清尘。师父最近忙着打理祖师圣诞的各项事宜,每天早出晚归,他还抽出时间特意把我叫到书房,给了我一本《高功科仪精要》,扉页上写着“心正、气定、神凝”六个字,又把那件红色高功法衣展开在我面前,衣料上绣着金线,边角处还留着淡淡的香灰痕迹。“这件法衣,陪了我二十年,”师父轻轻摩挲着衣料上的纹路,声音低沉而郑重,“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练科仪上。一遍又一遍,直到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每一步都精准落在方位正中,朝筒始终端得笔直;白天就背祝文,辞剑师兄站在旁边听,哪怕我错了一个字,他也会耐心地指出来,再陪我重新念;灵媛师兄帮我检查法器,教我怎么戴莲花冠才不会掉,晚上就练画符,画了一张又一张,灵鸟戊日落在我肩头,叼着朱砂盒帮我添墨,德吉趴在桌角的棉垫上,把散落的符纸一张张推到我面前,偶尔用舌头舔舔我的手背,像是在安慰。

      可越练,我心里越慌。总觉得哪里不够好,辞剑师兄赶紧走过来对我说:“别急。你想想,祖师爷要是怪罪,也该怪罪我这个当师兄的,没把你教好。”他拿起我手里的朝筒,在黄纸上画了一道静心符,贴在筒身:“贴上这个,就不慌了。”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我,“玉音,你记住,真到了上坛那天,出了任何事,因果都由师兄替你担。”

      这句话像一束暖光,撞进我心里。我抬起头,看着辞剑师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敷衍,满是真诚。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握紧了手里的朝筒:“师兄,我再练一遍。”

      祖师圣诞那天,天难得放了晴,阳光透过主殿的格窗,洒在法坛上,香灰在光里轻轻飘着。师父亲自帮我穿上那件红色高功法衣,金线莲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衣料贴合着我的身形,带着淡淡的香火气息,那是师父多年来的修行印记。师娘拿起莲花冠,小心翼翼地戴在我头上。莲花冠由白玉和珍珠串成。

      我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嗯,像那么回事了。朱红的筒身与红法衣相映,可眼神里却还带着一丝慌乱。

      “别慌,跟着节奏来。”辞剑师兄站在我旁边,低声说。清尘在殿外,手里捧着祝文,朝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灵媛师兄轻声道:“我们都在。”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默念静心咒。再睁开眼时,我拿起朝筒,踩着三宝罡的八卦方位,一步一步精准地走向法坛中央。

      请神咒念出口的那一刻,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可随着咒语的节奏,我渐渐平静下来。我想起李道长教我走罡步时的耐心,想起辞剑师兄的鼓励,想起师父递过法衣时的眼神。看着供桌上的香炉,香烟袅袅,仿佛真的能看到祖师爷在云端微笑。灵鸟在殿梁上跟着咒语的节奏鸣叫,声音清脆,像是在帮我请神;德吉蹲在殿门口,乖乖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在为我守坛场。

      祝文念到一半,我下意识地朝殿门口看了一眼。我以为师父还在忙着接待前来贺寿的道友,可没想到,他就跪在殿角的蒲团上,穿着一身素色道袍,对着祖师神像,一动不动。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平日里总是忙碌的,科仪的时候大多不在场,可今天,他特意留了下来,陪着我。

      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定了定神,把祝文念完,声音清亮,没有一丝差错。焚疏文的时候,火焰“腾”地一下起来,映得我的红法衣愈发鲜艳。我对着祖师神像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看到师父从蒲团上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科仪结束后,灵媛师兄笑着说:“以后咱们观里,又多了一位厉害的高功。”清尘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师兄,你太厉害了!”德吉也跟着跳过来,用脑袋蹭我的手,灵鸟戊日落在我肩头,“真棒”“真棒”地叫着,声音清脆,像这冬日里最暖的光。暖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底。阳光透过主殿的格窗,落在莲花冠上,白玉与珍珠的光泽温润而庄重,红宝石在中央静静闪烁,似藏着祖师的凝视。低头抚过身上的红色高功法衣,金线莲花纹在光下流转着岁月的厚重,再望一眼祖师神像,那肃穆的面容仿佛带着慈悲的认可,此刻才真正懂了高功的威仪,从不是外在的姿态,而是源于心底的虔诚、对责任的担当,以及身边人无声的支撑。

      霜花已在晨光中消融,暖意漫过丹陛,浸润着玉台观的每一寸土地。我知道,这只是我高功之路的开端,未来还有无数次科仪要主持,无数场责任要担当。但我不再有半分慌乱,因为我清楚,辞剑师兄的守护、灵媛师兄的帮扶、清尘的敬仰、师父师娘的期许,还有德吉与戊日的陪伴,都会化作我前行的力量。檐角的铜铃依旧沉缓作响,像是祖师的教诲,又像是岁月的祝福,伴着我,一步步坚定地走向更远的道途,以一身庄严,敬祖师,护众生,不负传承,不忘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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