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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碗阳春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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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阳春面》
初冬的清晨,巷口面馆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白雾。我缩着脖子推门进去,撞见一对母子正低头分食一碗阳春面。
“再加个荷包蛋吧?”母亲把面碗往孩子面前推了推,自己只舀了半勺清汤。男孩摇头,突然夹起一筷子面塞进母亲嘴里:“妈尝!”母亲猝不及防被烫得直呵气,却笑得眼角泛起细纹。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脸,但那种欢快的声响像破晓的铃铛,叮叮当当地撞进我心里。
老板老张在灶台前哼着小调。他总说:“我这面啊,要擀九十九遍才够劲道。”有食客笑他固执,他却把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你们不懂,听着擀面杖‘咚咚’响,就像听见自己的心跳——活着呢!”此刻他正把青瓷碗擦得锃亮,阳光穿过碗沿,在墙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光斑。
我突然想起去年住院时,邻床王奶奶总把探病的橘子分我一半。她枯瘦的手指慢慢剥开橘皮,轻声说:“丫头,你闻闻,这是太阳晒过的味道。”那时我才发现,橘瓣上那些半透明的经络,原来像极了初春时解冻的溪流。
面端上来了。清汤上漂着翠绿的葱花,面条根根分明地卧在碗底。我学着那对母子的样子,先喝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忽然就懂了老张说的“心跳”——原来最平凡的享受,不过是冬日里共享的体温,是揉进面粉里的晨光,是疼痛时有人往你手心塞进一瓣晒过太阳的橘子。
走出面馆时,雪开始落了。我呵出一团白气,看它消散在飘雪的空中。原来生命最奢侈的享受,从来不是金的耀眼或土的厚重,而是这些稍纵即逝却生生不息的瞬间,像阳春面上升起的热气,永远有人等着接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