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述春

2、全文完

　　萧北很快就融入了班级，相比我而言，她更像是这个班级的原住民，她对所有人都温柔耐心，再加上优异的成绩与出色的外貌，在这段平淡乏味的高中生活里脱颖而出，很快就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所有人都喜欢她，除了我。我讨厌她千篇一律的做派，讨厌她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讨厌她永远温柔近人超凡脱俗的虚伪。
　　在夏末的一个夜晚，我因为在课上玩手机被留下来写检讨，等到离校的时候已经是放学半小时后了，零散的星点分布在夜空中，路边的灯光下聚满了飞舞的蝇虫，萧北站在烧烤摊的门口，桌子上是半杯没喝完的可乐，而她正在和抢座的大爷理论，最终以大爷的失败告终，直到这一刻我才觉得她有了人的实体，而不是一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她看到了我，向我挥了挥手，我走过去坐到了她的对面，“你要一起吃吗？”她依然笑着问我，不过这次我不再讨厌她的笑脸。“好。”我拿过菜单又加了二十串烤串和一罐可乐。
　　夏夜的风吹在身上都透着热气，烧烤店里是喧嚣热闹的人群，萧北望着我，突然问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你是不是讨厌我？”
　　我沉默着，不知道怎么解释，我是讨厌她吗，我想不是，我喜欢她身上淡淡的玉兰花香，喜欢她清冷温柔的声音，喜欢她面对我时浅浅的笑意，那我不讨厌她吗，也不是，我讨厌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梦中，讨厌她用同样的声音和别人说话，讨厌她永远微笑着面对每个人。我知道，我其实是喜欢她。
　　“不，我不知道。”我转过头躲避着她的视线，我怕看见她眼里的探究，毕竟她是一个那么聪明的人，正好这时老板端着餐盘过来了，我逃避地拿起玉米串问她吃不吃，“夏绥，你没有机会了。”说完她接过了我手里的签子。
　　其实我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不敢问，我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过来，为什么要坐下，我像是一个罪人，而她直视的眼光就是对我的凌迟。这场偶然的约会在沉默中迎来了结束，她仍然笑着对我告了别，似是今天晚上的对话不曾发生。
　　但是今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她。
　　深秋的早上已经开始有些冷意了，我裹着厚卫衣坐在座位上，听着四周嘈杂的读书声，其中一道温柔的声线止不住地往我耳朵里钻，突然戛然而止，我转过头看向萧北，她已经无力地晕倒在了地上，我站起身把她扶起来，在告知老师后，背着她去医务室。
　　她躺在病床上挂着葡萄糖，大概十分钟后醒了过来，“我怎么了？”她看着我，动了动有些冷意的左手，“低血糖昏倒了。”我把刚买的曲奇撕开递给了她，“这样啊，今天早上睡过头了，没有吃早饭。”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接过了我手里的东西。
　　我望向她，看着她另外一面的幼稚与可爱，其实她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而已，“以后我给你带早餐吧，顺路。”她笑着应了好，我拿出一个暖宝宝塞到了她的手里，“再输一会儿稳定下就可以走了。”
　　萧瑟的风吹落了一地的梧桐叶，枯败的树枝延伸向远方，医务室和教学楼之间有一段距离，我轻轻握着她刚打完点滴有些泛冷的手背，“谢谢你，夏绥。”她将手反过来牵住了我的手，我感受到她柔软的掌心紧紧地贴在我的皮肤上。
　　“没关系的，我本来也不想上早读。”我低头看着地面，不敢与她对视，我怕一抬眼她就能看穿我的不诚实，以及我眼里起伏的情绪。
　　一直走到教室门口，她才松开了手，先我一步进入了教室，很多人都围上来关心她的情况，我默默远离中心回到了座位上，仔细感受着手心里残余的温度和淡淡的玉兰花香。
　　从炎热的盛夏到萧瑟的寒冬，我们终于迎来了两周的寒假，窗外飘着小雪，教室里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我在整理寒假要做的试卷，萧北也还没走，她在等她妈妈来接她，今天晚上她们要和她爸爸一起吃饭，萧北家是单亲家庭，父母离异，她和妈妈一起住，逢年过节会一起吃一下饭。
　　我和萧北一起走下楼，她妈妈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在门口等她，看见她走出校门，她妈妈也从车里出来了，撑了一把黑色雨伞，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妈妈，周身的气质和萧北很像，但是经过多年的积累，更多了一些干练和成熟，“这位同学去哪，我送你一趟吧。”她妈妈笑着问我。
　　“谢谢阿姨，但是不用了，我家就在附近，十分钟就到了。”见我推脱，她妈妈也没有强求，只是把手里的伞递给了我，“拿着吧，下雪挺冷的。”我接过伞道了声谢谢，然后和萧北作了告别，临走前她问我要不要除夕夜去河边放烟花，我想了一下应了好，这是我们第一次相约。
　　很快就到了除夕夜的晚上，我在家里吃过晚饭后就出了门，夜晚的河边吹着寒风，我把买来的烟花放到地上，将手揣进了羽绒服口袋里，过了大概十分钟，萧北和远处的烟花一起出现了，她站在那里笑着对我挥手，烟花绽放在她身后，我感受到急剧上升的心跳声在胸腔回响，而她带着奔跑过后留下的热气向我走来。
　　“买了些什么？”我接过她的口袋，一起放到了地上。
　　“就一些手持烟花，也不敢放太大的。”她从口袋里拿出两根，其中一根递给了我，我掏出打火机侧站着将手持烟花点燃，然后用这根引燃了另外一根。
　　她胡乱地挥动着，我拿出手机拍下了她的模样，我们一直玩到新年倒计时的钟声响起，绚烂的烟花点亮了整片天空，我望向空中，突然感觉到嘴角覆上了一片柔软，随后是扑面而来的玉兰花香，是萧北吻了上来，我终于明白那天晚上她那句话的含义，短暂的亲吻结束，我拉住了萧北的手，“我还有机会吗？”
　　“夏绥，我告诉过你答案了，在我接受你递过来的签子的那刻，我就已经同意了，你太笨了。”我笑着抱住了她，其实我不笨，是她的隐喻太难懂了。
　　新年后的几个月一直沉浸在浓烈的高考氛围中，萧北每天拉着我补习，致力于把我捞进和她同一城市的一所211院校，高考的前一天晚上，萧北在学校的一个角落里勾着我的腰抱住了我，“加油，考不上你就死定了。”我侧过头亲吻她的脸颊，低声应了好。
　　我们相识在炎热的盛夏，相爱在寒冷的冬季，直到十年后的又一个冬天，我们依偎在温暖的床上，聆听着窗外新年倒计时的声音，我想我会一直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