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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怀表 第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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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夜晚那漫长如世纪的僵坐,抽干了林默最后一丝力气。他不是睡着,而是精神与体力双重透支后,陷入了一种类似昏厥的短暂无意识状态。当他在星期六清晨醒来时,发现自己依然蜷缩在沙发上,脖颈和四肢僵硬酸痛,如同被拆解后又粗糙地组装起来。
窗外下着冰冷的雨,天空是均匀的、令人压抑的铅灰色。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持续的沙沙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裹进了一块湿漉漉的灰色裹尸布里。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带着绝望的沉闷气息。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地毯上那个小药瓶冰冷的轮廓。硝酸甘油。空了的救命药。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刺破了他麻木的外壳,新鲜的恐惧伴随着无助感再次渗了出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让他感到陌生。脸色是病态的灰白,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胡茬凌乱地冒了出来,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他用冷水用力拍打脸颊,刺骨的冰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却无法驱散那盘踞在眉宇间的死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反抗。
他穿上外套,决定再次去一趟李秀兰儿子家。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与李阿姨有直接联系的途径。上次去,家里没人,他只在门缝里塞了张字条。
雨下得正大,他没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或者洗涤那附骨之疽般的污秽感。李阿姨的儿子住在城市另一头的一个新建小区,路程不近。
一个多小时后,他像只落汤鸡一样,按响了那个陌生的门铃。
这一次,门开了。一个穿着家居服、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内,疑惑地看着他。
“你找谁?”
“请问……是李秀兰阿姨的儿子吗?”林默的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颤抖。
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是我。你是?”
“我……我是李阿姨的邻居,住她对门。”林默急忙表明身份,“我已经好几天没看到李阿姨了,有点担心,她家门口的牛奶也好几天没取了……”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刻意隐去了那些恐怖的包裹。
男人沉默了几秒,眼神复杂地打量着林默,最终侧身让开:
“进来说吧。”
客厅里有些凌乱,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坐在地毯上玩积木。男人给林默倒了杯热水,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妈她……上周突发脑溢血,住院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情况不太好,一直在ICU,我们这几天都在医院守着,没顾上回去。”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脑溢血!ICU!原来如此……原来李阿姨是突然病倒了。
一股混杂着释然和更深刻焦虑的情绪涌上心头。释然的是,李阿姨并非遭遇了想象中的暴力犯罪;焦虑的是,她的情况如此危急,而那些包裹……
“那……那李阿姨的一些随身物品,比如……比如她的老花镜,或者她常吃的药……”林默试探着问,心脏怦怦直跳。
男人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悲伤和困惑:
“事发突然,是120直接从家里接走的。当时情况紧急,我们只来得及拿上医保卡和一点现金。她平时随身带的东西,好像都还在家里。我们也觉得奇怪,她那个装药的小布包,应该一直放在床头柜的,但没找到……怎么了?”
“没……没什么!”
林默猛地低下头,捧着水杯的手剧烈颤抖,热水几乎要洒出来。李阿姨的儿子证实了!那些物品,本应都在李阿姨的家里!现在却出现在了他的门口!
那个寄件人,不仅知道李阿姨住院,甚至潜入过她的家,精准地取走了这些私人物品!这是一种怎样变态的窥视和控制欲?
他不敢再多问,仓促地安慰了对方几句,便像逃跑一样离开了。
回程的路上,雨更大了。他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感觉自己正穿行在一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谜团之中。李阿姨生病是事实,但包裹也是事实。这两条线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并行着,而他是被强行拉入其中的、唯一的观众和受害者。
当他再次回到那栋令人窒息的公寓楼时,已经是下午。雨水将他浑身淋得湿透,但他毫不在意。他机械地上楼,甚至不再去看门口——他知道它一定在。
果然。那个牛皮纸包裹静静地躺在湿漉漉的脚垫上,边缘被雨水洇湿成了深褐色。
他捡起来,触手感觉比之前的都要沉一些,里面似乎是个有分量的硬物。
回到屋内,他甚至没有换下湿衣服,就直接坐在沙发上,拆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个怀表。银质的表壳已经因为岁月和使用,边缘处磕碰出了几处掉漆的痕迹,露出里面暗黄的铜色。他小心翼翼地按下按钮,表盖弹开。
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年轻许多的李秀兰,梳着那个年代的辫子,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笑容温婉而充满希望。怀表的指针,是精致的蓝钢指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
然而,它们静止不动。
指针,精准地停在了一个时刻——下午三点十七分。
林默的呼吸骤然停止。
三点十七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墙壁上的挂钟——此刻是下午四点零五分。
这不是现在的时间。这是一个特定的、被凝固的时间点。
为什么是三点十七分?这个时间意味着什么?是李阿姨发病的时间?还是某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具有特殊意义的时刻?
他疯狂地回忆,搜索着自己与李阿姨所有的交集片段,试图找出与这个时间点相关的任何线索。一无所获。
这个怀表,不再仅仅是一件私人物品,它变成了一个谜题,一个来自寄件人的、赤裸裸的挑战。它在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而那张字条,依旧静静地躺在盒底。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这一次,林默看着这行字,忽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也许……也许这句话所指的“事”,并非发生在过去。也许它指的,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或者……是即将发生的事情?
这个怀表,这个静止的时间,是一个警告?还是一个……预告?
预告着在某个“三点十七分”,将有可怕的事情发生?或者,它暗示着,他林默的生命,也如同这块怀表,即将走向停滞?
未知的恐惧,因为一个具体时间点的出现,而变得更加尖锐、更具压迫感。它不再弥漫于整个空间,而是凝聚成一根针,对准了他命运的某个节点。
他紧紧攥着那块冰冷的怀表,指针硌在他的掌心。窗外的雨声仿佛变成了巨大的倒计时滴答声,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明天,就是第七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