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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霾中的信息 白衍与严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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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已经不知疲倦地敲打了三天玻璃。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而是绵密、阴冷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巨网,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种黏稠的潮湿里。白衍坐在书桌前,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略显苍白和疲惫的脸。文档上,光标在“凶手”二字后停滞不前,“结局”孤零零地悬在上方,下面却是一片令他窒息的空白,熟悉的、从童年延续到现在的空白。
“哎......”白衍对着屏幕叹出一口浊气。小说到了关键性的结局,凶手呼之欲出,可作案动机却像窗外连绵的阴雨,模糊不清。他尝试过无数种不同的结局,哪怕有过一瞬间想过放弃——直到手机震动起来,编辑催稿的最后通牒跳在屏幕顶端:“明早八点前交结局,否则真的要解约了,老板已经给了你最大限度了。”
敲打键盘的声音从房间中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和急躁,隔了一会又是糅杂在一块的删除音,光标急速的后退,仿佛比主人更厌恶那些文字。桌子上摆满了书籍:《犯罪心理学》《变态心理》书页间夹满了便利贴,还有些许红笔画下的批注,而最顶层却摆着一本突兀的《山海经》,扉页被风吹得哗啦声不断,最终摊在“人面兽身,青铜为饰”的记载处。但这些知识仿佛都失去了作用,反而成为了萦绕在白衍脑中的魔咒,挥之不去。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端起早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头。
“瓶颈”这个词就像一堵坚实的墙,让他恨不得却又不能毫无顾忌的一头撞在墙上。他渴望一个完美的结局,渴望一个能让读者拍案叫绝,能让自己保住合约的剧情。但“完美”这个词,好像是触手可及的物质,但一碰到却成了虚无缥缈的云烟,站在高处的神明俯视着卑微的人:不要试图触碰它,或者是跌进万丈深渊。
与此同时,在一处荒草地上的暗房中,半坏红色的安全灯明明灭灭,像一只朦胧的睡眼,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提供着唯一的照明。空气里弥漫着醋酸和显影液特有的、略带刺鼻的化学气味。放置在一旁的摄像机中还停留着破碎的云层和荒芜的山脊。一名黑发少年正站在水槽边,专注地工作着。他叫严竹,一个为摄影痴狂的、对同学们勾心斗角明争暗斗感到疲倦且失望的大二学生。他刚结束为期两天的野外摄影采风,带回来一身风雨的凉意和满腹的疲惫——最近总拍重复的风景,镜头里的“破碎感”越来越像刻意堆砌的道具。
水龙头滴答着细小的水珠,他小心地用夹子夹起一张刚刚完成显影、定影的相纸,指尖触到相纸边缘泛起的药膜褶皱,将其放入流动的清水中漂洗。水波荡漾,影像在红光下逐渐稳定、清晰。那是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画面构图大胆而压抑。破碎的、仿佛被无形力量撕扯过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一条荒芜冷硬的山脊线。山脊上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树影,充满了某种末世的苍凉感和抽象的形式美。这就是他想要的,自然之力在无序中创造的、震撼人心的“破碎感”,可此刻看着照片,他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蹭了蹭额头,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显影液,带着微滑的触感。安全灯映在显影液中的扭曲光斑晃了晃,他喜欢暗房这个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喜欢看着光影在自己手中从无到有,慢慢浮现、定格的过程。这比外面那个潮湿、喧嚣的世界更让他感到宁静和掌控感。他的镜头捕捉的是瞬间,是真实,哪怕是经过他主观构图和黑白滤镜处理的“真实”。
就在这时——
“叮咚!”
几乎是同时,两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分别从书房的书桌和严竹衣兜中响起,穿透了键盘的敲击声和雨水的淅沥声,也穿透了暗房的寂静与水流声。
白衍正对着那段删到一半的文字皱紧眉头,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微微一怔。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一条新信息的预览悬浮在锁屏界面。没有显示发件人,或者说,发件人一栏是空的。这有点奇怪。他下意识地伸手拿起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上,只有一行简洁到极致的文字,像一句冰冷的广告语,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是否渴望永恒的完美生活?点击确认,即刻启程。”
下面只有一个泛着诡异的幽幽蓝光的【确认】键,按键边缘在闪烁时浮现出细密的、类似血管的血色纹路。
“垃圾短信?”白衍低声咕哝了一句,手指习惯性地移向屏幕左上角,寻找那个通常存在的“忽略”或“删除”选项。但没有。这条信息占据了整个屏幕,无法返回,无法退出,那个【确认】按钮是唯一的交□□。
永恒的完美生活?他嗤笑一声。作为一个悬疑作家,他本能地对任何过于美好的承诺抱有戒心,这背后往往隐藏着陷阱,或是某种精神控制的伎俩,是他小说里常用的套路。但……编辑的催稿信息还在脑海里盘旋,若是真能拥有“永恒的完美生活”,是否就意味着永远不会有灵感枯竭的时刻?意味着他笔下的每一个故事都能拥有最精妙的构思、最震撼的结局?这个诱惑,像黑暗中摇曳的烛火,尽管知道可能烫手,却依旧吸引着飞蛾。他犹豫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理智告诉他这荒谬而危险,但被瓶颈和合约压力折磨得近乎麻木的创作欲,却滋生出一丝蠢蠢欲动的好奇——万一呢?
另一边的暗房里,严竹疲惫地放下相纸。他用毛巾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眉头轻挑。“无发件人?”他喃喃自语,摄影师的本能让他对一切非常规的、带有神秘色彩的事物感兴趣。这像什么呢?像一帧未曝光的底片,藏着未知的影像。“永恒的完美生活?”他咀嚼着这个词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并不真的相信什么“永恒”,他的艺术追求恰恰在于捕捉不完美、瞬间与真实。但“启程”去往一个未知之地?这听起来像一次绝妙的、无法预料的创作采风,说不定能找到他镜头里缺失的那种“破碎感”。好奇心,纯粹而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几乎没怎么思考。
他摁下了按钮。
几乎是同一时刻,被写作瓶颈和“完美”诱惑反复撕扯的白衍,在那句“永恒的完美生活”的持续蛊惑下,内心深处某种压抑已久的冲动终于突破了理智的堤坝。他眼一闭,心一横,抱着一种破罐破摔心态,指尖也重重地落在了冰凉的手机屏幕上。
【确认】。
两个动作,在雨声的背景音里,近乎同步地完成了。
世界,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一瞬。
窗外的雨声似乎被无限拉长,然后戛然而止。不,不是停止,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被抽离了。书房的屏幕和暗房的红色安全灯,同时微弱地、极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像电压不稳,又像是一次短暂的眨眼。
霎时间,白光从两人的手机中钻出,缠绕着两人的手腕,看似无力的一拽,却又让严竹和白衍无法反抗。
书桌上《山海经》停止翻动,上面记载着蝴蝶妈妈;另一边,严竹鼻尖突然萦绕起显影液混着山野青草的陌生气味。两人感觉眼前一黑,还没有来得及扶住什么,就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