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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第一次坐上我值飞的那班飞机 Ober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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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二十二岁那年遇见小岩的。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纽约飞东京的十三小时长航上。
我站在头等舱,给乘客们送饮品、送餐。
他坐在 1A,黑色西装、沉默、眼神淡得像隔着雾。他有种很典型的四十岁男人的危险味道,表面冷淡,骨子里锋利。那种四十岁的气场——干净、清冷、完全不会给人带来麻烦的那种。
我只在心里想了句:
啊,大概是那种很忙、很累、不想讲话的商务客。
我第一次递水过去时,他抬眼看了我一秒。
就是那一秒,让我后来几年都逃不出那双眼睛。
落地后乘客陆续下机。
我站在舱门口送客,说着机械的“Thank you”“Have a nice day”。
他站在舱门口,其他乘客都走光了,他停住,看着我,那双眼安静却像能读懂所有犹豫。
他问我一句很轻的话:
“下个月同一时间,你还飞这班吗?”
我愣住了。
“应该…会飞这班。”
我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没必要回答得这么认真。
可他说了句让我一生都忘不了的话:
“那我下个月坐同一班。”
他说得太自然、太笃定了,以至于我没听出那背后的真心和这句话的重量。
后来我才知道——
他落地到东京那天晚上,就直接订了下个月的机票。
作为空姐,我每天要面对上百张脸,我根本不会把任何一个人放进心里。
小岩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乘客。
落地、送客、下机。
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一天。
可第二个月,他又坐在 1A。
他看到我时点了点头,我以为那是礼貌。
他和我搭了两句话,我还是以为那是礼貌。
我们都知道,空姐和常旅客之间的那种寒暄,像空气一样轻飘飘,没有意义。
可第三个月——
我在头等舱,又看到了他。
第三次。
同一班机。
同一个座位。
同一个男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不再是礼貌了。
那是一种……确定性的注视。
他说:“我们又见面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没多想。
我告诉自己:
国际航班常旅客嘛,正常。
直到飞机都快落地了,他忽然问:
“等下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愣住了。
他戴着戒指,我更是本能地保持距离。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鬼使神差地说:
“…好啊。”
落地东京后,我带他去了一家自己常去的刺身店。
我们坐在刺身店角落的小木桌前。
灯光很暖,照在小岩身上,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企业高管,更像个沉默的旅人。
刚开始他没怎么说话,只认真把菜单递给我:
“你常来这家?点你喜欢的就好。”
我随意点了些刺身,他只是安静看着。
等菜端上来,他才慢慢开口。
“叫我小岩就好,我该怎么称呼你?”
“Oberlin,中国人。”
“Oberlin,你每天飞来飞去,会觉得累吗?”
我愣住。
我遇到的乘客,要么调情要么炫富,要么吹项目,他却问了一个……像朋友关心的问题。
我说:“还好啦,我习惯了。”
他挑眉:“看得出来你很习惯,但不代表不会辛苦。”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心跳慢了一拍。
他又问:“在东京,生活得好吗?”
我点点头:“挺好的,就是偶尔有点孤单。”
他静静地看着我,语气却很轻:
“孤单没关系,你看上去是能撑住自己的那种女孩。”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顿了顿,又问:“你家里人还好吗?”
这个问题刺得我微微一痛。
我笑了笑:“我家人不在东京,他们在中国。”
“他们支持你做这份工作吗?”他又问。
我低头弄筷子:“也算支持吧,各有各的……习惯。”
他看着我,目光沉稳,却像能穿透表面:“听起来,你从很小就习惯自己扛事情。”
我怔了一下。
这男人比我想象的敏锐太多。
我尴尬地笑:“也没有啦,就是普通家庭。”
小岩喝了口乌龙茶,语气慢得像在慎重确认:
“你刚刚那个笑……不是普通家庭能笑出来的。”
我整个心被一下点中。
我不习惯被人看穿,更不习惯在第一次吃饭就被触及内核。
为了转移话题,我反问他:“那你呢?你怎么总飞纽约东京?”
他没直接回答,只说:
“工作吧。也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都差不多。”
他的语气淡到像风,却让人听得出一种隐隐的空洞。
后来,他问了一个更奇怪的问题:
“你会因为见过我几次,就觉得我烦吗?”
我被噎住:“啊?不会啊……就是……常旅客嘛。”
他低笑了一声:“嗯,常旅客。”
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笑声里有一点点失落。
我们这样一问一答地聊着,没有暧昧,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像两个人在彼此面前卸下了一点点武装,却还不敢靠近。
吃完已经凌晨,我站在店门口跟他说再见。
他站在路边,说:
“我顺路,我送你。”
我差点脱口而出“不用”,因为我不想给乘客任何误会。
可他说得太自然、太平静了,像真的是顺路。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了头。
车里我们没说什么。
城市在窗外散成光点,他靠着车窗安静地看着街景,有时又将目光偏向我,我们在沉默里对视了一秒,又一秒,无数个一秒。
到我家楼下时,他突然看着我的眼睛问:
“我们……能不能加一个联系方式?”
他的语气不急、不强求,却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礼貌。
我愣了半秒,把手机递过去。
他加完后,说了一句:
“早点休息。”
我下车回家,洗完澡,正在吹头发,就听见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
“Oberlin,今天辛苦了。下次航班见。”
很礼貌。
很疏离。
也很……安全。
我看着那条消息几秒,回复了一个简单的“谢谢”,然后就放下了手机。
那时的我根本没把小岩当回事。
我不知道,
这男人为了见我,
已经连续三个月
从纽约飞来东京。
我不知道,
我随口说的“会飞这班”,
会让他订下后面无数次同一天、同一班、同一个座位的航班。
更不知道,
他的出现,会把我这辈子所有的甜和痛、光和夜,全都撕开。
那时候的我,
只以为他是个普通乘客。
却不知道——
我和小岩的故事,从落地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对于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来说,跨越太平洋十三个小时不是浪漫。
而是——
开始。